城頭見血------------------------------------------,北墻之上已是一片箭雨如蝗。,剛把第二支箭搭上弦,耳邊便又是一聲尖嘯掠過。那是城下胡騎中的強弓手在反壓城頭,重箭力道極狠,釘在磚縫上,竟能入石半寸。“別露頭太久!”趙六一邊放箭,一邊吼道,“露得高了,人家專找你這種嫩的射!”,貼著垛口再抬弓。,最前排舉盾的人已經壓到六十步內。那些盾大多粗陋,有木盾,也有包了生皮的藤牌,后頭緊跟著的則是扛著短梯和鉤索的步卒。更遠處,胡騎來回游曳,借著馬速往城頭拋射,專挑守**多處壓制。,微微屏息。,腿上卻裹著胡人的皮靴,頭發散亂,臉上滿是凍裂血痕。他跑得極快,一邊跑一邊低著頭,把整個人都縮在前方盾牌后。,知道怎么在箭雨里保命。。,臨陣放箭,先看人心,再看腳步。新卒見人就射,往往十發九空;老手看的是對方下一步會往哪兒落。,忽然身形一斜,似是想借坡地向左繞開。顧衍指尖一松。。,不偏不倚,正釘進那人小腿外側。漢子慘叫一聲,整個人撲倒在雪里,背上的短梯也甩飛出去。“好箭!”旁邊一個老卒忍不住喝了一聲。,只迅速抽出第三支箭,再度上弦。
他現在顧不上去想自己有沒有射中人,腦子里只剩一件事——不能讓這些人靠上城墻。
“潑油!滾木準備!”
前方軍官聲嘶力竭地大喊。
一鍋鍋燒熱的油湯被抬上來,連同金汁、石塊、滾木一并堆在垛口后。幾個民夫模樣的人面無人色,卻還是咬牙搬運。城頭不是只有邊軍在守,連城里的壯丁都被抽了上來。
大朔北邊,守城從來不是軍中一家的事。一旦城破,死的便是滿城人。
顧衍又放出一箭。
這一箭沒中人,只擦著一面木盾飛過,釘進后頭積雪里。可他手已經穩了許多,肩背那股初上戰陣的僵硬也漸漸散去。
人最怕的是頭一遭。
真見了血,真聽了慘叫,反倒會慢慢明白,戰場無非如此。
轟!
一塊磨盤大的石頭從下方投來,狠狠砸在城垛上,碎磚四濺。顧衍被震得耳中嗡鳴,剛要抬頭,就見左側一名新卒慘叫著仰倒下去,半邊臉都被碎石打爛,鮮血和白漿混在一起,流得滿地都是。
周圍頓時有人亂了手腳。
“***,怕什么!”趙六一腳踹在最近那名發呆的新卒腿彎上,“人沒死你先死了?站起來,射箭!”
那新卒臉色煞白,哆嗦著去摸箭,手卻抖得連弦都扣不住。
顧衍看了他一眼,沒有多說,只繼續放箭。
這種時候,誰也顧不上誰。邊軍里沒有人會因為你第一次上城就對你寬容,箭照樣會來,刀照樣會落,怕只會死得更快。
城下號角又變了。
原本散亂推進的人群忽然往兩邊一分,后頭幾騎沖了出來,馬上騎士皆披皮甲,彎刀短弓,明顯是胡騎中的精銳。他們縱馬疾馳,貼著城墻來回奔射,箭法又準又狠,專找城頭軍官和弓手下手。
“壓住他們!”趙六怒吼。
可騎兵速度太快,尋常弓手很難捕捉。顧衍眼看著一名胡騎彎弓如月,朝垛口后發出一箭,那箭穿過縫隙,竟把一個搬滾木的民夫直接釘翻在地。
哭喊、怒罵、喝令,瞬間亂成一團。
顧衍瞇起眼,目光死死咬住那騎。
那胡騎披著灰褐**皮短氅,左耳掛銅環,馬術極好,控馬時上身幾乎不動,顯然不是尋常游騎。若放任此人在城下游射,乙字旅這片垛口遲早要被壓得抬不起頭。
“顧家二郎,你行不行?”趙六剛放完一箭,扭頭就沖他吼。
顧衍沒有答話,只把腳往前挪了半寸,幾乎貼到垛口邊緣。
風從臉側刮過,帶著雪粒,打得人生疼。
那胡騎一輪奔射后,正勒馬轉向,借著回旋之勢再度抬弓。就在這一瞬,顧衍忽然松弦。
箭出如電。
這一箭不是往人胸口去的,而是奔著那匹**眼窩。
胡騎經驗極老,似是察覺到危險,猛地側身去避,箭雖沒中眼,卻狠狠扎進了馬頸。戰馬吃痛,長嘶著前蹄揚起,差點把騎士掀翻。
“好!”
城頭上頓時有人喝彩。
那胡騎好不容易穩住馬勢,剛想撥轉馬頭退開,顧衍第二支箭已經跟上。
這一次,箭正中對方肩窩。
胡騎悶哼一聲,整個人被帶得一晃,弓也脫了手。旁邊守軍立刻趁機齊射,亂箭攢去,那騎連人帶馬一并栽進雪里,再沒起來。
趙六重重一拍顧衍肩膀:“有兩下子!”
可他話音剛落,城下便突然爆出一陣更大的喊殺聲。
第一架短梯,終于搭上了城墻。
“上來了!”有人尖聲大叫。
顧衍轉頭看去,只見右前方垛口外,一名滿臉胡須的悍卒已沿梯攀上半截,左手抓鉤,右手握刀,動作快得驚人。他身后還有兩人跟著,像一串螞蚱般往上竄。
城頭守軍立刻用長槍往下捅,可那悍卒極是兇狠,竟冒著被刺穿的風險一把抓住槍桿,猛地往下一拽,險些把守軍整個人帶出垛口。
“砍梯!”趙六暴喝。
兩名老卒撲上去,揮刀去砍梯繩。可城下此時箭雨正密,一人剛露身便被射中肩頭,踉蹌退回。
眼見那胡卒已翻過半個身子,顧衍再也顧不得弓,反手拔刀就沖了過去。
這是他第一次真正與人貼身見刀。
那胡卒剛探出頭來,臉上滿是胡渣,雙眼兇得像狼,見顧衍沖來,竟咧嘴一笑,抬手便是一刀上撩。
刀光來得極快。
顧衍心里猛地一緊,幾乎是憑著練刀時的本能,側身一讓,刀鋒擦著胸前甲葉劃過,帶起一串火星。他被震得手臂發麻,卻仍咬牙往前一步,雙手持刀,照著對方探上來的脖頸狠狠劈下。
噗!
鮮血猛地濺了出來,熱得發燙。
那胡卒半個身子還掛在梯上,喉間已被劈開一道大口,血沫咕嘟咕嘟往外冒。他眼中兇光瞬間散了,手一松,人便直直墜了下去,把下面兩人一并砸翻。
顧衍整個人都僵了一瞬。
刀上傳來的阻滯感、骨肉被切開的手感、以及那股撲面而來的血腥熱氣,都比書里寫的更直接,也更惡心。
胃里猛地一陣翻涌。
“愣著作甚!繼續砍!”趙六撲過來,一刀劈斷梯繩,沖他怒吼。
顧衍狠狠吸了一口冷風,硬把那股惡心壓了回去。
對。
繼續砍。
現在不是發愣的時候。
他反手又是一刀,把另一根繩索也砍斷。失去支撐的短梯頓時向外傾倒,連帶著上頭兩名攀城者一起翻落,重重摔進護城壕里。
“顧二郎,去左邊!”趙六吼道,“那邊也上人了!”
顧衍提著還在滴血的刀,轉身便沖。
他跑過一段城墻,只見另一處垛口邊已有兩名敵卒翻上城頭,正與守軍纏斗。其中一人穿的赫然也是大朔舊甲,臉上卻滿是癲狂,嘴里一邊砍一邊罵:
“都是替**賣命的狗!憑什么老子在外頭**,你們還在城里領糧!”
一個年輕守卒招架不及,肩頭中刀,慘叫著倒退。
那人見狀,立刻要補刀。
顧衍從側后方一步搶上,雙手持刀,照著那逃兵后背斜劈而下。那人察覺風聲,倉促回身格擋,只聽當的一聲巨響,火星四濺。
顧衍只覺虎口發麻。
這人力氣極大,絕不是剛才那種只憑兇性往上爬的胡卒,而是真在軍中廝殺過的老兵。
逃兵也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一個年紀輕輕的新卒能接他一刀。
“毛都沒長齊,也敢來送死!”
他獰笑一聲,刀勢驟然變快,連著三刀逼來,招招都往顧衍脖頸和肋下這些甲葉縫隙走。顧衍接了兩刀,腳下已退到垛口邊,第三刀再來時,他干脆不全擋,左肩硬生生吃了一記,借著那一撞之勢,整個人往前猛撲。
逃兵一刀砍中,以為得手,面上剛露喜色,胸口便是一涼。
顧衍左手不知何時已拔出父親昨夜給的那柄短刀,借著貼身之機,直接捅進了對方甲葉縫隙。
刀入三寸。
那逃兵眼睛猛地睜大,低頭看了看胸前,又抬頭看顧衍,似乎不敢相信自己會死在這樣一個少年手里。
顧衍咬著牙,手腕一擰,再猛地往外一抽。
血一下涌了出來。
逃兵踉蹌兩步,撞在垛口上,最終還是軟軟倒了下去。
顧衍胸口劇烈起伏,左肩**辣地疼,幾乎連刀都要握不穩。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地**。
若說剛才砍斷那胡卒喉嚨還有幾分倉促和本能,那么這一刀,便是他自己決定捅進去的。
他沒有時間去想值不值得,也沒有時間去惡心。
因為另一名敵卒已經被老卒們合力砍翻,而城下,更多人還在往上沖。
“顧衍!”顧驍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顧衍回頭,只見大兄身上又添了兩道傷,正拎著刀朝這邊奔來。見他還站著,顧驍明顯松了口氣,隨即又罵:“你他娘第一次上城,跑這么前做什么!”
顧衍喘著氣道:“不往前,就得讓他們上來。”
顧驍看了他一眼,像是第一次真正把這個在家讀書練刀的弟弟,和眼前滿臉血污的邊軍少年重合到一起。
可他來不及多說,只一把扯過顧衍,低喝道:“退半步,后頭換槍!”
城頭守法本就講究弓、槍、刀輪替。眼下敵軍開始大批攀城,弓手繼續留在最前已無意義,反而容易被短兵貼上。乙字旅立刻換了陣,前排持槍堵梯口,后排刀手策應,弓手則退到稍后,專射城下拋繩搭梯的人。
顧衍也被推到第二排。
他左肩挨了一刀,甲葉裂了道口,所幸沒傷到骨頭。趙六掃了一眼,罵道:“命真硬。”
顧衍抹了把臉上的血:“還死不了。”
趙六咧嘴一笑:“死不了就好。等這一仗打完,老子請你喝口燒刀子。”
話剛說完,城樓方向忽然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金鐵轟鳴。
眾人皆是一驚。
只見北門樓下,不知何時已被推上來一輛包著濕皮的撞車。幾名披甲壯漢頂著盾牌掩護,正借著箭雨掩護,死命往城門撞去。
咚——
咚——
每撞一下,整段城墻似乎都在微微發顫。
“不好,他們真想攻城!”顧驍臉色驟變。
原先誰都以為這只是一次試探城防的襲擾,最多搭梯、游射,消耗守軍一番便會退去。可連撞車都抬出來了,這分明是想趁朔州未穩,狠狠干上一把。
城樓上軍令飛傳,整個北墻都動了起來。
“火箭!火箭呢!”
“把石灰抬過去!”
“再調一旅上門樓!”
混亂之中,顧衍扶著城磚,望向城外那片愈發沸騰的雪原,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這不是一夜能了的小打小鬧。
有人在試探朔州,也有人在逼朔州流血。
而他不過是昨夜才入營的新卒,今天便已經站在這片最前線,手上沾了血,肩上挨了刀,再退無可退。
“二郎。”顧驍忽然低聲叫他。
“嗯?”
“記住一件事。”顧驍死死盯著城下,“在這北墻上,先活下來。只要能活下來,軍功、職位、前程,才有命去爭。”
顧衍握緊刀柄,沒有說話。
可他心里卻忽然浮起一個念頭。
若這世道真已爛到如此地步,若**真護不住邊地,也護不住這些在城頭拿命填的人,那將來,總要有人來收拾這個爛攤子。
只是現在的他,還太弱。
弱到只能先在這城頭上,拼命活下去。
風雪更烈,城門震響不絕。
顧衍抬頭望向陰沉天幕,刀上鮮血順著刃口一滴滴落在磚上,很快又被新雪蓋住。
他知道,從今天起,自己再也不是那個只會在火盆邊讀兵書的顧家次子了。
他已經見了血。
而邊軍的路,一旦邁上去,便只能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