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僅僅三天。
朱慈煊拖著如同灌了鉛的雙腿,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泥濘里,終于爬上了一座離清軍主力大營尚有一里之遙的矮丘。
他身后,只跟著一個同樣面無人色、幾乎虛脫的老太監。
雨停了,但天空依舊陰沉得像是要壓下來,鉛灰色的云層低垂,透著一股不祥的死寂。
朱慈煊扶著嶙峋的山石,大口喘息,胸腔里火燒火燎。
他顧不上儀態,急切地踮起腳尖,朝著遠處那連綿起伏、旌旗林立的龐大營盤望去。
沒有驚天動地的雷霆,沒有焚天煮海的大火。
只有風。
一股粘稠、陰冷、帶著難以言喻腥甜氣味的怪風,正無聲無息地盤旋在那片營地上空。
那風像是有生命,又像是無數亡魂的嘆息匯聚而成,凝而不散,將整片營區籠罩在一片灰蒙蒙的、令人窒息的薄霧里。
營盤死寂。
預想中的喊殺聲、號角聲、馬嘶聲,統統沒有。
只有一種詭異的、如同潮水般連綿起伏的…咳嗽聲。
那咳嗽聲起初還壓抑著,斷斷續續,很快就連成了片,變得撕心裂肺,帶著破風箱般的嘶啞,間或夾雜著幾聲非人的、野獸般的痛苦嚎叫,隨即又迅速微弱下去,變成瀕死的**。
營寨的木柵欄旁,依稀可見幾個模糊的人影。
他們不再是挺立的士兵,而是像被抽掉了骨頭,蜷縮著,佝僂著,劇烈地抽搐、咳嗽,然后猛地向前撲倒,濺起一片泥漿,便再無聲息。
更遠處,靠近營盤中心的地方,似乎有火光在搖曳,但并非戰火,而是焚燒東西升起的滾滾黑煙,帶著皮肉焦糊的惡臭,即使隔著一里多地,也隱隱約約飄了過來,鉆進朱慈煊的鼻腔。
“嘔…”老太監再也忍不住,扶著山石劇烈地干嘔起來,涕淚橫流。
朱慈煊卻像沒聞到,沒看到,也沒聽到那地獄般的聲響。
他死死盯著那片被灰色死霧籠罩的營盤,布滿血絲的眼睛瞪得極大,瞳孔深處,最初的恐懼和一絲殘留的驚愕,迅速被一種病態的、扭曲的狂喜所吞噬。
他灰敗的臉上,硬生生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嘴角神經質地向上**。
“哈…哈哈…好…好一個天罰!
好!
好!!”
他嘶啞地低吼,聲音因為激動而發顫,枯瘦的手指深深摳進冰冷的巖石縫隙里,“建奴!
建奴!
看到了嗎?!
孤的大明…孤的…孤的……”他的聲音驟然拔高,帶著一種歇斯底里的亢奮,卻又在最高處猛地噎住,像是被什么東西卡住了喉嚨。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彎下了腰,幾乎喘不上氣。
那狂喜的表情凝固在臉上,隨即被更深沉的灰暗和一種難以言喻的空洞取代。
他付出的,是整個王朝最后的氣運,是祖宗基業徹底斷絕的未來。
這代價,像一塊萬鈞巨石,隨著“風瘟”的肆虐,終于沉沉地壓在了他的心頭。
矮丘上,只剩下他壓抑的、痛苦的咳嗽聲,和遠處清營里傳來的、更宏大的死亡合唱,在陰沉的天空下交織回蕩。
幽冥深處,判官府邸。
這里沒有天日,只有永恒的、帶著硫磺氣息的昏黃光芒,從不知名的源頭流淌出來,照亮著巨大而冰冷的殿堂。
黑曜石鋪就的地面光可鑒人,倒映著殿堂深處那張同樣由整塊黑石雕琢而成的巨大判官案。
案后,端坐著幽冥判官——陰九。
他身形高大,穿著一身繡著猙獰鬼紋的墨黑官袍,一張臉如同刀削斧劈般棱角分明,膚色是常年不見天日的慘白。
最懾人的是他那雙眼睛,深陷的眼窩里,兩點幽綠色的火焰靜靜燃燒,冰冷,毫無生氣,仿佛能凍結魂魄。
此刻,那兩點幽火正劇烈地跳動著,顯示出主人滔天的怒火。
“砰!!!”
一只同樣由黑石雕成、沉重無比的硯臺,被一只覆蓋著慘白鱗甲的手狠狠砸在案幾上!
堅硬的石案應聲裂開一道猙獰的縫隙!
墨汁般的濃稠陰氣西濺。
“廢物!
一群廢物!”
陰九的聲音如同萬載寒冰在摩擦,帶著刺骨的寒意和滔天的怒意,在空曠的大殿里隆隆回蕩,“三日!
整整三日!
連一絲蹤跡都摸不到?!
那間破當鋪是鉆進了歸墟之眼嗎?!”
大殿下方,匍匐著十幾個身著灰黑鬼差袍的身影。
他們個個體若篩糠,將頭深深埋在地面冰冷的黑曜石上,連大氣都不敢喘。
為首的鬼差頭子,身體抖得尤其厲害,幾乎要癱軟在地。
“大…大人息怒!”
鬼差頭子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帶著哭腔,“小的們…小的們真的盡力了!
那‘萬劫典’…不,那‘明日當鋪’…它…它根本不在此間!
氣息飄渺不定,時而在東,時而在西,有時在人間,有時又像沉入了九幽縫隙…前日好不容易循著一絲血契怨氣追索到一點痕跡,眼看就要鎖定方位…可…可那點聯系,突然…突然就斷了!
斷得干干凈凈!
像是…像是被什么東西…硬生生掐滅抹去了!”
“掐滅抹去?!”
陰九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投下巨大的壓迫陰影,籠罩著下方瑟瑟發抖的鬼差們。
他慘白的手指猛地指向殿外那昏黃死寂的天空,聲音陡然拔高,如同夜梟啼哭,尖利刺耳:“人間!
南明!
那個不知死活的太子!
典當了整個王朝的殘存氣運!
引發了‘風瘟’!
現在!
就在此刻!
每天!
每一刻!
都有成千上萬的生魂因為這場瘟疫提前涌入幽冥!
數量遠超生死簿的定數!
輪回井快被撐爆了!
三途河上怨氣沖天!
整個地府的秩序都在崩塌!”
他一步踏出案幾,沉重的官靴踩在冰冷的地面上,發出令人心悸的悶響,一步步逼近匍匐的鬼差們。
每一步,都讓那些鬼差的身體抖得更厲害一分。
“十萬!”
陰九伸出慘白的手掌,五指張開,幽綠的火焰在他眼中瘋狂跳動,“短短三日,憑空多出了至少十萬本該在數十年后才該到來的生魂!
輪回司的鬼吏己經累死了三個!
賬目徹底亂了!
這巨大的虧空,這滔天的因果孽債,誰來填?!”
他俯下身,那張毫無血色的臉幾乎貼到鬼差頭子的頭頂,冰冷的氣息噴吐在對方虛幻的魂體上:“找不到那間該死的當鋪,查不清這風瘟的源頭,理不順這筆爛賬…”陰九的聲音驟然降至冰點,帶著一種令人靈魂凍結的殘酷:“就用你們!
用你們這些廢物!
還有你們手下的所有鬼卒!
十萬生魂的窟窿,就用你們的魂火去填!
填到輪回井能正常運作為止!
聽清楚了嗎?!”
“大人饒命!
大人饒命啊!”
鬼差頭子魂飛魄散,再也顧不得體面,凄厲地哭嚎起來,額頭在黑曜石地面上磕得砰砰作響。
其他鬼差也哀嚎一片,整個判官殿如同煉獄刑場。
陰九首起身,看也不看腳下這群螻蟻,幽綠的火焰重新恢復冰冷的燃燒。
他袍袖一甩,轉身走向殿后那片更深的、翻涌著無盡灰霧的黑暗。
“再給你們一天。”
冰冷的聲音如同最后的審判,從黑暗中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毀滅意味。
“找不到,就填井。”
* * *明日當鋪深處。
這里并非尋常庫房的概念,更像一片凝固的、錯亂的時空碎片海洋。
光線在這里是扭曲的,空氣粘稠得如同膠質,彌漫著一股陳舊紙張、腐朽金屬、以及無數種難以名狀情緒混雜在一起的奇異味道。
無數形態各異的“格子”或“光團”懸浮在虛無之中,有些清晰可見,有些則隱藏在濃得化不開的陰影里。
隱約能聽到無數細碎的、如同囈語般的低泣、嘆息、狂笑、詛咒…交織成一片令人頭皮發麻的**音浪。
墨三的身影無聲地行走在這片詭異的空間里。
他身上的舊袍仿佛隔絕了此地的混亂,步履平穩,如同行走在尋常的庭院。
他徑首走向庫房深處某個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懸浮著一團極其微弱、近乎透明的淡綠色光暈。
光暈中心,是一枚只有米粒大小、形似種子的東西。
這正是數日前,那位絕望母親典當了腹中胎兒“未來十年健康”所化的“健康種子”。
它本該純凈,蘊**微弱的生命祝福。
然而此刻,這枚“種子”卻變了模樣。
它不再是純粹的淡綠,表面爬滿了蛛網般細密的、令人心悸的暗紅色血絲!
這些血絲如同活物般微微搏動著,每一次搏動,都貪婪地從周圍粘稠的空氣里,***絲絲縷縷灰黑色的氣息——那氣息中,充滿了疫病、痛苦、死亡和滔天的怨念!
正是從清軍大營那場“風瘟”中滋生蔓延而來的死氣!
隨著死氣的不斷涌入,那枚“種子”的搏動越來越有力,越來越清晰,竟隱隱發出一種沉悶的、如同心臟跳動的“咚…咚…”聲!
它本身散發出的微弱綠意,正被那不斷膨脹的暗***迅速侵蝕、污染,整個“種子”散發出的不再是生機,而是一種扭曲的、病態的、介于生與死之間的邪異氣息!
墨三靜靜地停在它面前,蒼白的手從袍袖中伸出。
他沒有觸碰,只是用兩根修長的手指,隔著寸許距離,虛虛地懸停在那瘋狂搏動、**死氣的“孽胎果”上方。
指尖之下,那邪異的搏動感清晰地傳遞過來,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生命力。
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如同寒潭古井,倒映著這枚被污染扭曲的“種子”,平靜得沒有一絲漣漪。
只有那指尖,微不可察地,稍稍向下沉了一分。
小說簡介
小說《明日當鋪》一經上線便受到了廣大網友的關注,是“火火同學”大大的傾心之作,小說以主人公墨三朱慈煊之間的感情糾葛為主線,精選內容:暴雨像天河倒灌,狠狠砸在“明日當鋪”那朽敗不堪的松木門板上。門檐下掛著的褪色紙燈籠,在狂風里瘋狂搖擺,忽明忽滅的昏黃光暈,只勉強勾勒出門前幾級濕滑石階的輪廓。門內,卻像隔著一個世界。空氣凝滯得如同水銀。一種混合著陳舊霉味、若有若無的奇異藥香、還有一絲鐵銹般甜腥的氣息,沉甸甸地壓在人肺葉上。柜臺后,立著一個人影。一身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舊袍子,空蕩蕩地罩著他清瘦的身形。他叫墨三,明日當鋪的掌柜。一張臉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