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捕房那間專屬蕭之山的“顧問室”,與其說是辦公室,不如說更像一個古怪的實驗室。
空氣里常年彌漫著消毒水、****和某種干燥草藥混合的冷冽氣味。
靠墻是巨大的書架,塞滿了厚重的外文醫學典籍、化學圖譜和泛黃的解剖手稿。
一張寬大的橡木桌占據了中心,上面除了顯微鏡、天平、一排排貼著標簽的玻璃罐,此刻還散落著幾張放大的照片——正是那微型金屬管的特寫,上面蝕刻的詭異符號和數字被紅筆圈出。
蕭之山靠在高背椅里,閉著眼。
指間夾著一支燃了半截卻忘了抽的香煙,煙灰積了長長一截。
窗外天光慘淡,雨還在下,淅淅瀝瀝敲打著玻璃,像無數細小的爪子在撓。
林晚秋。
這個名字像一根燒紅的鐵釬,狠狠捅穿了他強行筑起的冰墻。
森村那張帶著玩味微笑的臉,清晰得令人作嘔。
名單上的名字…晚秋…她還活著嗎?
在某個地方受苦?
還是…那名單本身就是一張死亡預告?
胃里一陣痙攣般的抽痛。
他猛地睜開眼,瞳孔深處是尚未散盡的痛苦風暴。
三年前北平那間實驗室里,她穿著素雅的月白旗袍,鬢角別著一朵小小的玉蘭,回頭對他笑,眼睛彎得像新月。
“之山,你看這組細胞切片,多有意思…”她的聲音仿佛還在耳邊。
緊接著的畫面,是刺耳的警笛,是砸門的巨響,是栽贓陷害的“證據”被粗暴地扔在桌上,是上司冰冷嫌惡的眼神,是她焦急驚恐卻無能為力的淚眼…然后是漫長的逃亡,像喪家之犬,一路流落到這十里洋場。
他狠狠吸了一口煙,辛辣的煙氣嗆入肺腑,帶來一種近乎自虐的清醒。
活著?
森村的話,一個字都不能信!
那微笑是毒蛇的信子,名單是誘餌也是絞索。
他越在意,晚秋就越危險。
但他能不管嗎?
不能。
他捻滅煙蒂,像捻滅最后一絲僥幸。
起身走到桌邊,目光重新落在那幾張放大的照片上。
恐懼必須轉化為燃料。
他需要答案,需要這該死的膠卷里到底藏著什么,能讓森村不惜用晚秋來威脅!
巡捕房的路子斷了。
張德祿那老狐貍,昨天之后態度明顯曖昧起來,話里話外都是“適可而止”、“顧全大局”,甚至暗示“上面打了招呼”。
這“上面”,指的自然是***,或者租界里那些和***穿一條褲子的買辦。
蕭之山嘴角扯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靠山?
他從來就沒有。
靠的,只有這雙手,這顆腦袋,和那些在**路上積累起來的、見不得光的關系網。
他換了身不起眼的灰色布衫,戴上舊氈帽,像個潦倒的賬房先生,悄無聲息地出了巡捕房后門。
七拐八繞,避開主要街道,鉆進虹口區一片魚龍混雜的里弄。
空氣里充斥著劣質**、油炸臭豆腐和人力車夫汗水的混合氣味。
在一家掛著“福記雜貨”破招牌的后門,他敲了三長兩短。
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蠟黃浮腫、眼袋耷拉的臉,正是“老煙槍”李阿西,一個被情報圈淘汰、靠著**零星消息和贗品古董糊口的落魄鬼。
“呦!
稀客啊蕭爺!”
李阿西擠出一個諂媚的笑,露出滿口黃牙,一股濃烈的劣質煙味撲面而來,“快請進!
這鬼天氣…”蕭之山閃身進去,反手關上門。
狹小陰暗的房間里堆滿破爛,幾乎沒有下腳的地方。
他首接掏出幾張放大照片,指著上面的符號和數字:“認識嗎?
***的東西。
最高等級加密。”
李阿西渾濁的眼珠子瞬間瞪大了些,湊近了看,又拿起一個臟兮兮的放大鏡仔細瞅了半天,臉上的諂笑變成了驚疑不定:“嘶…蕭爺…您這…從哪弄的?
這玩意兒…邪性!
看著像關東軍那邊最高級別實驗室或者…特高課絕密檔案室的標記!
這編碼方式…我好像在哪本破密碼本上見過影子…但具體…真***要命!”
他**手,眼神閃爍,“這消息…燙手啊!”
蕭之山面無表情地拍出幾張嶄新的法幣,壓在照片上:“燙不燙手是我的事。
你只管想,在哪見過類似的編碼規則。
或者,上海灘有誰能破譯這種級別的日軍密碼?”
李阿西看著鈔票,喉結滾動了一下,眼中貪婪與恐懼交織:“…城南‘慈濟堂’的老道,聽說以前給清廷軍機處干過,懂些旁門左道…霞飛路上有個白俄老頭,叫伊萬,落魄貴族,據說祖上干過沙皇秘密**,對密碼有點研究…不過蕭爺,我勸您…”他壓低了聲音,“…沾上這個,怕是甩不脫,惹禍上身啊!”
“地址。”
蕭之山打斷他,聲音不容置疑。
拿到了兩個地址,蕭之山不再停留。
然而,剛走出弄**,一種被毒蛇盯上的冰冷感覺瞬間攫住了他。
眼角余光掃過街角,一個穿著黑色短褂、戴著鴨舌帽的身影迅速縮回了墻后。
動作麻利,帶著訓練有素的痕跡。
日方的尾巴,這么快就跟來了。
蕭之山不動聲色,混入人流,利用對街巷的熟悉連續快速變向,幾次差點甩掉尾巴。
但那跟蹤者顯然也是高手,如同跗骨之蛆,總能重新咬上。
就在他思索脫身之計,經過外灘附近一條相對僻靜的馬路時,一輛黑色的福特轎車無聲地滑到他身邊,后車窗緩緩搖下。
露出森村健太郎那張帶著標志性溫和微笑的臉。
他今天穿著考究的深色條紋西裝,領帶一絲不茍。
“蕭桑,”他的中文依舊流利而富有磁性,“雨還未停,何必行色匆匆?
不如上車,避避雨,我們…聊聊?”
蕭之山腳步頓住,全身肌肉瞬間繃緊。
手,下意識地按住了腰間風衣下藏著的一件硬物——不是槍,是一把特制的、能瞬間刺穿皮肉首抵神經叢的解剖錐。
森村的笑容更深了,仿佛看穿了他的戒備。
“蕭桑,不必緊張。
我只是想…表達一下善意。
順便,解答你的一些疑問。”
他微微側身,示意了一下車內。
退?
退無可退。
蕭之山眼神冰冷如刀,拉開了車門。
車內寬敞,散發著高級皮革和淡淡雪茄的味道。
森村好整以暇地坐在里面。
車子平穩啟動,匯入車流。
“蕭桑對那個小東西的興趣,真是令人欽佩。”
森村開門見山,語氣輕松得像在談論天氣,“不過,有些游戲,玩得太過投入,容易傷及無辜。”
蕭之山沉默,只是冷冷地盯著他。
森村并不在意,優雅地從西裝內袋里取出一個薄薄的黑色真皮記事本。
他慢條斯理地翻開,動作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從容。
記事本里夾著一頁紙,紙張質地特殊,抬頭印著日文和一組編號。
他將紙頁轉向蕭之山,修長的手指精準地點在中間靠下的某一行。
“比如這位,”森村的聲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惋惜,嘴角卻噙著那抹令人不寒而栗的微笑,“林晚秋女士。
真是遺憾,一位美麗的女士,金陵女子學院的教師…哦,對了,聽說她是您失散多年的未婚妻?”
紙頁上,那三個熟悉的漢字,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蕭之山的視網膜上!
林!
晚!
秋!
一瞬間,所有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頭頂,又在下一秒被抽空,西肢冰涼!
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疼痛席卷全身。
他死死地盯著那三個字,每一個筆畫都像森村手中無形的刀,在凌遲他的神經。
森村滿意地看著蕭之山瞬間煞白的臉和眼中幾乎無法控制的驚濤駭浪,聲音輕得像耳語,卻字字如刀:“蕭桑,你看。
現在收手,這份名單,它就永遠只是一份…待處理的名單而己。
上面的人名,或許還有轉圜的余地。”
他微微前傾,那雙看似溫和的眼睛里,閃爍著毒蛇般冰冷、洞悉一切又充滿**玩味的光。
“否則…”他故意停頓,留下無盡的、令人絕望的空白。
車廂里只剩下引擎的輕鳴和窗外淅瀝的雨聲,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蕭之山攥緊的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
森村靠回椅背,恢復了那副優雅的姿態,仿佛剛才那致命的威脅從未發生。
他微笑著說:“現在,我們可以心平氣和地,聊聊了嗎?”
小說簡介
書名:《血諜:1937上海謎霧》本書主角有蕭之山張德祿,作品情感生動,劇情緊湊,出自作者“蕭老先生”之手,本書精彩章節:上海的雨,下起來總帶著股鐵銹和脂粉混合的霉味兒。不是滋潤,是沖刷,把白日里光鮮亮麗的租界表皮剝開,露出底下藏污納垢的里子。民國二十六年春,這霉味兒混著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淤積在法租界邊緣一條名叫“老鼠尾巴”的陋巷里。昏黃的路燈泡在斜織的雨幕里茍延殘喘,光線勉強夠勾勒出地上那堆東西的輪廓。不是垃圾。巡捕老油條陳三只看了一眼,胃里就翻江倒海,扶著濕漉漉的磚墻,“哇”一聲把隔夜飯都吐進了渾濁的雨水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