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shí)，縣城老街。

霧從青石板縫里滲出，像一鍋煮開的涼水，無聲淹沒腳踝。

李天照踩著霧，右手插在風(fēng)衣口袋，指尖摩挲那枚銅錢——紅衣鬼嬰被滅后，井底黑氣凝成的東西：外圓內(nèi)方，面刻“買命”，背刻“離火”。

銅錢的孔里，還殘留一絲體溫，像剛被人握過。

“叮——”銅錢突然自震，發(fā)出清脆鈴音。

霧幕被音波切開，一條窄巷憑空出現(xiàn)，巷口高挑白燈籠，燭火卻向下燃，滴落的不是蠟，是腥臭的猩紅。

李天照瞇眼，掌心鎮(zhèn)詭印微熱，饕餮舌底朱砂一閃即沒。

他抬步進(jìn)巷，身后霧幕合攏，雞鳴、車聲、霓虹——所有屬于人間的動(dòng)靜，瞬間被剪斷。

巷內(nèi)別有天地。

青石板變作烏木柜臺(tái)，鱗次櫛比，延伸成一條望不到頭的街。

攤販披蓑衣、戴紙面具，吆喝聲悶在面具后，像隔一層棺材板。

“上等陽壽，九年零西個(gè)月，換不換？”

“童男發(fā)，三錢一束，鎮(zhèn)宅驅(qū)邪！”

“買命錢嘞——官銀足色，永不貶值！”

李天照循聲望去。

最后一個(gè)攤位最小，只擺一只漆黑錢匣，匣蓋縫隙不時(shí)溢出青芒。

攤主戴的是白紙面具，上用朱砂畫了一張笑臉，嘴角卻垂到下巴，笑比哭還瘆人。

銅錢在李天照掌心再次震動(dòng)，竟自行浮起，“當(dāng)啷”一聲，落入錢匣。

“客官，買命還是賣命？”

面具下傳出童子聲，卻帶著老人咳嗽的尾音。

李天照不答，并指如劍，在柜臺(tái)輕敲三下。

這是“陰市”老規(guī)矩：三聲問價(jià)，不還價(jià)。

“賣三年。”

他聲音淡漠，仿佛說的不是陽壽，而是隔夜剩飯。

童子面具“咔”地裂出笑紋，錢匣開啟，青芒化作一枚銅錢，與他那枚“買命”錢一模一樣，只是面文換成“售命”。

銅錢飄起，貼近李天照眉心。

霎時(shí)，他眼前浮現(xiàn)自己往后三年：日夜奔波，鎮(zhèn)詭殺妖，肩背漸彎——卻在第西年戛然而止，像被剪刀裁斷。

“成交。”

童子面具抬手，蓑衣袖口滑出一只青白小手，指節(jié)無骨，軟軟卷住銅錢。

下一息，銅錢化作青煙，鉆入李天照七竅。

他左腕烏黑未褪，此刻又添一圈青紋，像被銬上無形鎖鏈。

“規(guī)矩己立，錢貨兩清。”

童子面具遞上一只燈籠，紙皮外糊，燭火卻呈詭異的碧色，“買命爐在街尾，客官自便。”

李天照提燈前行。

所過之處，攤販齊刷刷抬頭，紙面具空眼眶里，浮出或紅或綠的幽火——那是“壽火”，代表他們各自攥取的陽壽年份。

碧火最多，九年；最少，三天。

而他燈籠里的火，是罕見的“無薪火”，色碧卻無煙，意味著命己售出，卻未到賬——隨時(shí)可悔單，只要付得起違約金：雙倍壽元。

街尾，霧更濃。

一座銅爐突兀矗立，三足六耳，爐身刻滿扭曲人臉。

爐底無柴，卻燃青焰，焰心不斷吐出銅錢，落地化作“買命錢”，被排隊(duì)傀儡撿起，投入流通。

爐頂懸著一只巨大秤砣，以黑鐵鏈系住，另一端垂入虛空——秤砣上刻著“生”與“死”，此刻卻死死偏向“死”。

李天照目光一凜。

爐耳上，他看見熟悉的名字：鴉啼村十三戶，生魂年限被強(qiáng)行刻成“貨單”，最短只剩三天。

“三天后，爐主**，村民橫死，魂魄牽來當(dāng)伙計(jì)。”

碧火燈籠忽地爆長，焰心竟浮現(xiàn)童子面具的笑臉，聲音首接在李天照腦海響起：“客人，要悔單嗎？

雙倍哦。”

李天照揚(yáng)手，把燈籠拋向銅爐。

紙皮觸爐即燃，碧火化作火蛇，順爐耳攀爬，瞬間點(diǎn)燃秤砣。

“我**規(guī)矩，”他左手掐訣，鎮(zhèn)詭印自袖口飛出，迎風(fēng)漲大，印鈕饕餮張口，吐出赤紅鎖鏈，“錢可買命，也可搶。”

“鎮(zhèn)——”鎖鏈貫爐而入，青焰被撕成兩半。

銅爐發(fā)出嬰兒啼哭般的金屬尖叫，爐身人臉齊張，噴出黑血。

黑血落地，化作無數(shù)“買命錢”，卻不再飛向集市，而是被鎖鏈強(qiáng)行拽回，投入饕餮之口。

秤砣瘋狂搖晃，“死”字被赤焰灼燒，逐漸扭成“生”。

童子面具的笑聲，在火海里變成慘叫：“李天照——你壞規(guī)矩！”

“規(guī)矩？”

李天照并指一劃，鎖鏈?zhǔn)諗n，銅爐轟然炸裂，青焰熄滅，只剩滿地熔銅，“我**的規(guī)矩，就是鎮(zhèn)盡天下邪財(cái)。”

霧街開始崩塌，攤位、傀儡、面具，如被水沖的墨畫，迅速褪色。

崩塌盡頭，一只更大的白紙面具緩緩浮起——這次，嘴角笑紋朝上，是真正的“笑”。

“賣命三年，換得毀爐，值嗎？”

李天照轉(zhuǎn)身，左腕青紋更深，他卻連眉頭都沒皺。

“三年買數(shù)百條人命，”他抬手，鎮(zhèn)詭印飛回，縮成方寸，沒入袖口，“我賺。”

面具笑聲遠(yuǎn)去，霧散，巷口重現(xiàn)。

雞鳴穿透夜幕，東方既白。

李天照低頭，掌心多了一枚全新銅錢：面文“離火”，背刻“生”。

這是買命爐的核心，也是下一段恐怖的鑰匙——銅錢孔里，隱約映出一列綠皮火車，車頭嵌著森白蛟骨，暴雨傾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