窒息。

冰冷。

無盡的黑暗和胸腔快要炸裂的痛苦。

白梨覺得自己正在不斷下沉，沉入一個沒有光的、永寂的深淵。

那些冰冷的池水像是無數只怨毒的手，拉扯著她，要將她拖入地獄。

“我要死了嗎？”

“可我……到底是誰？

我之前究竟做了什么……”冤屈和不甘像一點火星，在她即將熄滅的意識里微弱地閃爍。

就在這瀕死的邊緣——嗡……一聲輕微的、仿佛來自靈魂深處的嗡鳴響起。

她周身閃過極其微弱的白光，在西周紅燈籠的映照下微不可見，一道力量以她為圓心，在池水中蕩開漣漪。

這白光帶來的暖流太弱了，弱到根本無法驅散周身的寒冷，也無法提供空氣。

但它卻像一枚銀針，刺入了她混亂的腦海。

一些破碎的、完全不屬于“罪人白梨”的記憶碎片，一點點涌上心頭：無盡的星海，她獨自漫步，腳下是璀璨的銀河。

一道溫柔的目光，一個帶著笑意的聲音對她說：“不理解的話，親身體會就好了呀。”

她沐浴在在軟暖的白光中，不再有窒息的痛苦，而是如在春風中的舒暢……“呃……！”

白梨感覺身體一輕，睜開了眼睛。

“咳！

咳咳咳——”冰冷的池水從口鼻中嗆出，她劇烈地咳嗽起來，肺部和喉嚨如同火燒般疼痛。

回到現實，劇烈的疼痛，仿佛要將她的靈魂硬生生剝離。

她沒死？

她發現自己正癱倒在荷花池邊冰冷濕滑的石板上，眼前是荷花池的石欄。

白梨渾身濕透，黑發凌亂地貼在蒼白卻柔和得毫無攻擊性的臉上，狼狽得像只淋了一夜雨的小貓。

周圍一片死寂。

那些原本叫囂著要她死的下人、主人，此刻都鴉雀無聲，臉上帶著驚疑不定的神色，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

此時，他們的目光，都望向她的身后——那將她撈起的男人。

白梨艱難地、一點點地回過頭。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雙繡著暗紋云邊的黑色錦靴，靴面被池邊的、她帶出來的水漬沾濕。

視線緩緩上移，是玄色常服的下擺，繡著凌厲的蟒紋。

再往上，是緊抿的的薄唇，高挺的鼻梁，最后……是那雙深不見底的寒眸。

顧夜清。

他現在……就站在離她不到三步遠的地方。

是他救了她？

不。

白梨看清了他的眼神。

那里面沒有半分憐憫和后悔，依舊滿是寒冰，是恨，是殺意……以及一些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探究。

剛才，就在婆子將白梨按入水中的沒一會。

顧夜清清晰地看到，一首掙扎無力、仿佛下一秒就要斷氣的女人，身體似乎極其輕微地繃緊了一瞬。

緊接著，那兩個負責行刑的健壯婆子，竟像是同時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推開，“哎喲”兩聲，踉蹌著向后跌坐在地！

而水中的白梨，身體仿佛失去所有力氣，緩緩浮了上來。

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快得讓人以為是水下掙扎的錯覺。

但顧夜清清楚得很，那絕不是一個將死之人該有的力道。

鬼使神差地，他喝退了正要再次上前的人，親自走下池邊，親手……將這個他恨之入骨的女人，從冰冷的池水里撈了下來。

他甚至能感覺到，在觸碰到她和池水一樣冰冷的皮膚時，自己指尖那難以抑制的、想要掐斷那纖細脖頸的顫抖。

“真是……命硬。”

他開口，聲音比這冬夜的池水還要冷上幾分，審視著盯著地上瑟瑟發抖、咳得眼淚首流的白梨。

“連**殿都不肯收你這****的債主嗎？”

白梨被他話里的寒意刺得渾身一顫，下意識地抱緊自己，試圖自己的臂彎中汲取一點點的溫暖。

她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聲音沙啞而顫抖：“……為什么……不讓我死……”她真的不明白。

她有錯，就讓她死了干凈。

救她，又是為了什么？

“死？”

他居高臨下地嗤笑一聲，“七萬條人命的債，你一條賤命怎么夠還？”

“白家滿門抄斬，而你白家欠下的血債，總要有人一筆一筆，活著償還。”

“我要你活著。”

他的聲音壓低，“活著看清楚，你和你父親造的孽。

活著嘗盡你該得的報應。”

他用帕子慢條斯理地擦拭著剛才將她撈出來時，碰過她的手指。

“來人。”

“世子。”

管家立刻上前，躬身聽令。

“把她拖下去。

關進‘汀蘭水榭’。”

顧夜清的聲音冰冷和漠然，仿佛在處置一件垃圾，“沒有我的命令，不準她踏出半步。

每日一頓清水冷飯，吊著她的命即可。”

“是！”

汀蘭水榭……那是侯府最偏僻、臨水而建的一個廢棄小院，常年陰冷潮濕，幾乎無人踏足，與冷宮無異。

兩個婆子戰戰兢兢地上前，粗暴地架起虛弱不堪的白梨。

白梨沒有再掙扎，也沒有再哭求。

她只是任由她們拖著走，像一具失去了所有生氣的破布娃娃。

在經過顧夜清身邊時，她忽然極其輕微地、用盡最后一絲力氣抬起頭，再次看了他一眼。

這副身體，好像對他有著本能的愛慕。

但她那眼神里，沒有了最初的驚懼和茫然，也沒有了不甘和冤屈，只剩下一種空蕩蕩的、認命了的……死寂。

這楚楚可憐的表情做給誰看？

顧夜清微微蹙眉，壓下心里奇怪的……不適感，眼神變得更加冰冷。

……白梨被扔進了汀蘭水榭。

院門在她身后“哐當”一聲被重重關上，落了鎖。

小院里荒草叢生，屋檐破敗，房間里彌漫著一股濃重的霉味和灰塵氣息，只有一張破舊的木板床和一張歪斜的桌子。

寒冷和饑餓如同兩條毒蛇，啃噬著她虛弱的身體。

她蜷縮在冰冷堅硬的床板上，裹著那身半濕的、依舊鮮紅刺眼的嫁衣，瑟瑟發抖。

意識昏沉間，那些陌生的記憶碎片再次不受控制地涌現。

星海……溫柔的聲音……與現在痛苦截然不同的舒適……還有最后，那道將她從死亡邊緣拉回來的、微弱的暖流。

那是什么？

是她錯覺嗎？

還是……她真的，有什么地方……和別人不一樣？

窗外，寒風如鬼哭般呼嘯。

在這絕望的深淵里，這方才似乎依然殘留的那一點不明來源的暖意，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