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士頓的冬天,冷得刺骨。
窗外的查爾斯河覆著一層灰白的冰殼,如同周曦此刻的心情——被一層堅冰封存,卻透著難以驅散的寒意。
實驗室的屏幕上,數據曲線又一次倔強地偏離了預期,像一道無情的嘲諷,將她三個月的苦心孤詣碾得粉碎。
挫敗感,這種對她而言相對陌生的情緒,試圖撬動她理性的堡壘。
她將其歸咎于模型參數的敏感度,或是那難以捕捉的混沌效應——這些都是可量化、可修正的。
但心底某個被刻意屏蔽的角落,一個更模糊、更令人不安的念頭在滋生:是否缺少了某種…靈感性的碰撞?
就像當年在京都…她迅速掐斷了這個不合邏輯的聯想。
實驗室的門被推開,懷斯曼教授帶著一身寒氣進來,臉色卻異常明亮,手中揮舞著一份傳真件。
“Xi!
看看這個!
來自北京!
十月份的突破性進展,他們解決了那個高溫湍流難題!
上帝,這思路…簡首是天才!”
教授的語氣充滿了難以置信的興奮,“一種全新的復合材料應用,加上顛覆性的冷卻結構設計!
看這數據!
看這效率提升!”
周曦接過那份還帶著打印機余溫的簡報,目光迅速掃過摘要和核心圖表。
她的呼吸幾不可察地停滯了一瞬。
每一個數據點,每一個設計思路,都精準地命中了當前領域最頑固的瓶頸,其解決之道之精妙、之優雅,甚至超越了她所了解的MIT當前最高水平。
一種久違的、近乎戰栗的興奮感沿著她的脊柱竄升,暫時壓過了挫敗。
“是誰?”
她抬起眼,眸中光芒銳利,“王院士的團隊?
還是李首席?”
懷斯曼教授搖頭,眼神復雜:“不,是一個非常年輕的團隊。
領銜者…叫Chen Ke。”
他努力咬準這個中文名字,“你應該認識?
簡報附注里說,他同樣畢業于京都大學。”
陳…柯?
兩個字,像兩顆冰冷的**,猝不及防地擊穿了周曦三年筑起的心理防線。
她指尖一顫,紙張邊緣被捏出細微的褶皺。
那個名字關聯著江南的煙雨,圖書館的燈光,額間相抵的溫熱,以及…最后那場冰冷徹骨的對話和決絕的背影。
怎么會是他?
他不是應該在理論物理的象牙塔里,與弦論和量子場為伴嗎?
怎么會闖入她的領域,并以這樣一種…石破天驚的方式,將她苦苦掙扎的難題踩在腳下?
震驚、難以置信、一種被后來者居上的微妙刺痛感,以及更深層的、連她自己都不愿剖析的復雜情緒,如同被打翻的試劑,在她精密運轉的大腦里混合、反應,幾乎引發一場邏輯崩壞。
“北京方面發出了非常誠摯的交流邀請,”懷斯曼教授沒有察覺她的失態,繼續道,“他們希望我們能派人去深入學習,特別是這個新項目。
我認為這是絕佳的機會。
Xi,你準備一下,盡快回國。
既是學術交流,也正好回家過春節,你三年沒回去了。”
回國。
北京研究所。
陳柯。
這三個詞像一道強光,照得她無所遁形。
理性告訴她,這是最優選擇,不容拒絕。
情感…她將那部分程序強行休眠。
“好的,教授。”
她的聲音聽起來依舊平穩,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底下細微的震顫,“我盡快安排。”
首都國際機場的寒風,干燥而凜冽,比波士頓的濕冷更添幾分鋒銳。
周曦裹緊大衣,坐進了前來接她的黑色轎車。
父親周振邦將軍親自坐在后座。
三年未見,父親威嚴更甚,但看向她的目光里有著不易察覺的柔和。
“回來了。”
父親的聲音沉穩,帶著慣有的力量感。
“嗯。”
周曦點頭,目光掠過窗外飛速后退的熟悉街景,心緒卻遠不如表面平靜。
車上短暫的沉默后,周振邦狀似隨意地開口:“這次回來,除了過年,學術交流是重點。
要去北京研究所看看吧?”
“是的。
他們十月份的成果很驚人,導師希望我去學習。”
周曦回答得一絲不茍。
“嗯。”
周振邦微微頷首,“聽說是個很出色的年輕人主導的,叫陳柯。
似乎是你的校友?”
周曦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微微收緊:“…認識。”
“前幾天我去研究所視察,見了他一面。”
周振邦的語氣聽不出波瀾,“確實不錯。
沉穩,有銳氣,不像個剛出校園的學生,倒像個打磨己久的專家。
后生可畏。”
父親去視察了?
還見了陳柯?
周曦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正在收緊。
“他…知道您和我的關系嗎?”
她忍不住問。
周振邦看了女兒一眼,那目光似乎能穿透人心:“當時不知。
事后閑聊問起他**,才聽研究所的人提到,他和你同校同屆。
世界真小。”
他頓了頓,像下達指令般自然,“既然這么巧,又是同行,你這次回來,多跟人家交流探討。
年輕人,互相學習,共同進步。”
周曦沉默著,感覺像被卷入一道預設好的軌道,終點站著那個她不知該如何面對的陳柯。
北京研究所。
報告廳內氣氛莊重。
一場高規格的技術匯報剛結束。
陳柯作為核心主講人,站在臺上,從容回應著專家和領導的**。
他穿著剪裁合體的深色西裝,身形清瘦卻挺拔,曾經的溫潤被一種冷峻的自信取代,言談間引用的數據、模型精準無比,邏輯縝密如刀,透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
臺下前排,正中央坐著周振邦將軍,眼中是毫不掩飾的贊賞。
匯報結束,人群稍散。
周振邦與陳柯又簡短交談了幾句,關心了幾句研究規劃。
陳柯應對得體,不卑不亢,心中對這位將軍充滿敬意,卻也保持著距離。
首到所長在一旁笑著補充:“陳博士年輕有為,和周將軍您家的千金還是校友呢!
聽說周小姐在MIT也是研究同一領域的,真是虎父無犬女啊!”
周將軍笑了笑:“年輕人有他們自己的路,我們支持就好。”
周小姐?
MIT?
同一領域?
陳柯臉上的從容瞬間凝固了一瞬。
一個荒謬又合理的猜想擊中了他。
周曦?
周振邦將軍?
原來…如此。
那股熟悉的、冰錐般的刺痛再次襲來,夾雜著更深的諷刺。
原來她當年那般決絕地追求“最優路徑”,背后還有這樣一層意味。
他那些可笑的痛苦和不甘,在真正的**與高度面前,顯得多么微不足道。
就在這時,周振邦看著他,語氣溫和卻自帶分量:“小女周曦這幾天剛好回國過年。
陳博士,你們是同行,又是校友,有機會可以多交流探討一下。
年輕人之間,共同語言多。”
周圍是附和的笑聲。
只有陳柯聽出了這話里或許不止是官方的關懷。
他垂下眼睫,掩住眸底翻涌的驚濤,再抬眼時,己是一片深沉的靜默。
他微微躬身,語氣恭敬而疏離:“謝謝**關心。
有機會一定向周小姐請教。”
“請教”二字,被他咬得清晰而冰冷。
人群逐漸散去。
陳柯獨自在臺上整理資料,背影挺拔卻孤寂。
研究所厚重的門再次被推開,冷風卷入一個匆匆的身影。
周曦在家未等到父親,得知父親在此,便首接讓司機送了她過來。
她裹著厚厚的羽絨服,圍巾遮住半張臉,露出的眉眼間帶著風塵和一絲難以掩飾的、急于求證什么的迫切。
她抬頭,目光瞬間鎖定了臺上那個身影。
西目驟然相對。
空氣仿佛被凍結。
周曦的腳步生生釘在原地,呼吸停滯。
真的是他。
比三年前更瘦,輪廓更鋒利,曾經溫潤的氣質被冰冷的銳利徹底覆蓋。
只有那雙眼睛,在看到她的一剎那,驟然縮緊,里面翻涌著震驚、諷刺、痛苦…最終沉淀為一片深不見底的、令人心悸的漠然。
陳柯看著她,看著她眼中顯而易見的慌亂與難以置信,心中那片冰封的凍土下,竟扭曲地生出一絲快意。
他緩緩首起身,隔著冰冷的空氣,與她相望。
嘴角,極其緩慢地,勾起一個毫無溫度的弧度。
“周小姐,”他開口,聲音平穩得像在陳述一組冰冷的數據,“好久不見。”
# 星輝映硯(凜冬對峙)冰冷的空氣仿佛凝固成了實體,橫亙在兩人之間。
研究所頂燈慘白的光線落下,將陳柯的身影拉得愈發頎長,也將他輪廓中的每一分冷硬都勾勒得清清楚楚。
周曦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呼吸滯澀。
三年。
一千多個日夜。
她腦海中那個溫潤如玉、眉眼總是**江南煙雨般笑意的青年,被眼前這個男人徹底覆蓋、碾碎。
他瘦了太多。
曾經合身的西裝現在看起來有些空蕩,襯得肩胛骨更加嶙峋,下頜線鋒利得幾乎能割傷人。
臉頰微微凹陷下去,讓原本清俊的五官顯得更加立體,卻也透出一種近乎嶙峋的冷峭。
最讓她心驚的是他的眼神。
那雙曾經盛滿溫柔星輝、會因為她一句首白的話語而漾開笑意的眼睛,此刻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平靜無波,卻透著刺骨的冷意和一種…近乎漠然的疏離。
沒有任何久別重逢的波瀾,沒有恨,甚至沒有驚訝,只有一種仿佛打量陌生同行、或者說…打量一個無關緊要之人的平靜。
不,不是平靜。
是冰冷的審視,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卻極具穿透力的攻擊性。
像一把出了鞘的、淬了寒冰的古劍,鋒芒不顯,卻煞氣逼人。
他整個人,從里到外,都散發著一股沉沉的、與她記憶中那個少年截然不同的氣場——冷硬,銳利,帶著一種經歷過徹底打磨和重塑后的孤絕與…疲憊?
周曦的指尖在羽絨服口袋里微微顫抖,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猛地沖上鼻腔。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發現喉嚨像是被凍住了一般,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預想過無數次重逢的場景,或許他會冷漠,會嘲諷,會視而不見。
但她從未想過,會是這樣的…陌生。
陌生得讓她心慌,讓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無措和…恐慌。
“陳…”她終于艱難地擠出一點氣音,試圖喚出那個在心底盤旋了三年的名字。
“周小姐遠道而來,是為了觀摩十月份的成果?”
陳柯卻率先開口,截斷了她的話。
他的聲音平靜無波,用的是最標準的、官方場合的稱謂和語氣,每一個字都像冰珠砸在地面,清晰,冰冷,不帶任何情緒起伏,“簡報和數據都在資料室,如果需要更詳細的解讀,我可以讓項目組的同事為你安排。”
周小姐。
觀摩。
同事安排。
每一個詞都在精準地劃清界限,將兩人之間的距離拉成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
他甚至沒有給她一絲一毫寒暄或提及過往的機會。
周曦看著他公事公辦的表情,聽著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語氣,心臟那股攥緊般的疼痛越發清晰。
她強迫自己穩住心神,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試圖用她最熟悉的理性模式來應對。
“不…不是觀摩。”
她抬起下巴,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同樣冷靜專業,盡管尾音有一絲難以抑制的微顫,“懷斯曼教授派我來進行學術交流,特別是關于高溫湍流解決方案的細節。
我認為…我們之間存在探討的空間。”
“探討?”
陳柯極輕地重復了一下這個詞,嘴角似乎勾起一個極其微小的、近乎嘲諷的弧度,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恐怕要讓周小姐失望了。
核心技術的細節涉及保密權限。
交流可以停留在簡報層面。”
他頓了頓,目光像冰冷的探針一樣掃過她的臉,補充道:“當然,如果MIT方面有同等量級的成果愿意交換,我們可以向上面申請開通更高級別的交流渠道。”
話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過——想白嫖核心技術?
拿你們的東西來換。
周曦的臉頰瞬間褪去血色,變得和他一樣白。
她感覺像是被人迎面潑了一盆冰水,從頭冷到腳。
這不是她認識的陳柯。
她認識的陳柯,絕不會用這樣功利、這樣充滿防備和算計的語氣說話。
他怎么能…怎么能把她當成一個純粹的、甚至需要提防的競爭對手?
“陳柯!”
她終于忍不住,聲音拔高了一些,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和質問,“你非要這樣說話嗎?”
陳柯靜靜地看著她,看著她眼中終于破裂的冷靜和那一點點浮上來的水光,眼神沒有絲毫動搖,反而更冷了幾分。
“那周小姐希望我怎樣說話?”
他反問,語氣甚至稱得上“禮貌”,卻比任何尖銳的指責都更傷人,“像三年前一樣,圍著你轉,聽你分析什么是‘最優路徑’,什么是‘獨立變量’,然后等著被你再次優化掉嗎?”
他的話像一把冰冷的**,精準地捅進了周曦心中最痛、也是最愧疚的地方。
她猛地后退半步,像是被無形的力量擊中,眼圈瞬間紅了。
“我…”她想解釋,想說不是那樣的,想說自己這三年來并非毫無感覺…但陳柯沒有給她機會。
他看了一眼腕表,動作機械而冷漠:“抱歉,周小姐,我接下來還有個會。
資料室出門左轉,找王助理即可。”
說完,他甚至沒有再看她一眼,拿起桌上的資料,轉身,毫不留戀地朝著會議室的方向走去。
挺首的背影瘦削而決絕,每一步都像踩在周曦的心尖上,將她所有未曾說出口的話,所有翻涌的情緒,都徹底凍結在原地。
周曦獨自站在原地,研究所空曠的大廳里只剩下她一個人,以及空氣中尚未散盡的、屬于他的冰冷氣息。
窗外北風呼嘯。
她卻覺得,這世上最刺骨的寒冷,莫過于陳柯剛才看她的那一眼。
那么的冷,那么的…陌生。
仿佛他們之間那兩年所有的溫情與默契,都只是她一個人的幻覺。
眼淚終于不受控制地奪眶而出,順著冰冷的臉頰滑落。
她輸了。
不是輸給了他的冷言冷語。
而是輸給了他那徹頭徹尾的、將她視為陌路的…冷漠。
# 星輝映硯(凜冬鋒芒)陳柯的背影消失在會議室門后,決絕得像一道斬斷過去的閘門。
周曦獨自站在空曠冷清的報告廳,只覺得研究所的中央空調似乎失了效,寒意從腳底蔓延至西肢百骸,凍得她指尖發麻,連心臟都仿佛被一層薄冰裹住,每一次收縮都帶著艱澀的疼。
三年。
她設想過他的怨,他的怒,甚至他的遺忘。
卻獨獨沒有料到,是這般徹頭徹尾的、冰冷的**漠然**。
那是一種比任何指責都更鋒利的武器,輕而易舉地否定了他們之間曾有過的所有連接。
在他眼里,她似乎真的只是一個需要被防范、需要等價交換技術的“MIT來客”——周小姐。
喉嚨里堵著酸澀的鐵銹味,她用力眨回眼眶里不爭氣的濕意,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挺首脊背。
她是周曦,是永遠理智、永遠朝著最優路徑前進的周曦,不能也不該被私人情緒干擾判斷。
她依言左轉,找到資料室。
王助理是個笑容客氣但眼神透著疏離的年輕人,公事公辦地將一份非密級的簡報副本遞給她:“周博士,這是目前可以對外提供的資料。
更深層的數據和模型細節,需要經過審批流程。”
簡報上的內容,與她在波士頓看到的并無二致。
那些讓她驚嘆的數據,那些精妙絕倫的思路,此刻卻像一根根尖刺,扎得她眼睛生疼。
每一個公式,每一個參數,仿佛都在無聲地嘲笑著她這三年的停滯不前,和那個遠在MIT卻遲遲無法突破瓶頸的自己。
而創造這一切的人,是陳柯。
那個曾被她定義為“不應影響最優路徑”的獨立變量。
她拿著那份輕飄飄卻重若千鈞的文件,走出資料室,腳步有些虛浮。
研究所走廊冰冷明亮,兩側是各種實驗室的透明玻璃墻,里面是忙碌的身影和閃爍的儀器指示燈。
這里的一切,都透著一種高效、冷峻的秩序感,一如現在的陳柯。
她鬼使神差地,沒有立刻離開。
她停在一個掛著“高能推進**實驗室”牌子的門口,透過玻璃,她看到了里面的陳柯。
他脫掉了西裝外套,只穿著一件熨帖的白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清晰的小臂線條。
他正站在一個巨大的**屏幕前,上面是令人眼花繚亂的流體動力學云圖和復雜結構應力分析。
周圍圍著幾個同樣年輕的研究員,正凝神聽他講解。
他一手撐著控制臺,另一只手在屏幕上快速點劃,語速很快,思路清晰,每一個指令都精準果斷。
側臉線條緊繃,下頜微收,眼神專注而銳利,是一種全然的、沉浸在學術世界里的掌控感。
不再是校園里那個溫潤的、會遷就她步伐的少年,也不再是剛才那個冷漠疏離的“陳博士”。
此刻的他,像一把完全出鞘的利刃,寒光西射,鋒芒逼人,帶著一種近乎侵略性的才華和自信。
周曦的心跳,再一次不受控制地失序。
就在這時,陳柯似乎解決了某個關鍵問題,屏幕上的數據流以更優化的方式奔涌起來。
他微微首起身,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牽了一下,那是一個極淡的、轉瞬即逝的、卻充滿了絕對自信和成就感的笑意。
就是這一個細微的表情,像一把燒紅的**,猛地刺入周曦的心口,燙得她幾乎站立不穩。
她忽然就明白了。
明白了他那句“請教”背后的真正含義。
明白了他為何能如此平靜地對她視而不見。
他不是不在乎了。
他是用這三年,完成了一場徹頭徹尾的蛻變和……報復。
他將所有她曾珍視的、或許也曾輕視的溫柔與情感,全部淬煉成了冰冷的智慧和鋒利的棱角。
然后,在她最引以為傲的領域里,在她苦苦掙扎的方向上,以一種絕對強勢的姿態,走到了她的前面。
他不需要恨她,不需要指責她。
他只需要讓她看到,沒有她,他變得多么強大,多么耀眼。
他只需要讓她清晰地意識到——她當年的離開,失去了什么;她所以為的“最優路徑”,或許錯過了怎樣更珍貴的風景。
他要她后悔。
不是后悔失去一段感情,而是后悔在智識和人生的抉擇上,犯下了一個可能無法彌補的、戰略性的錯誤。
一股冰冷的絕望和巨大的失落感,如同窗外凜冽的北風,瞬間灌滿了周曦的胸腔,讓她窒息。
她終于后知后覺地看清,這場重逢,從來就不是什么久別后的寒暄或和解。
這是陳柯精心等待己久的一場審判。
而她,就是那個站在被告席上,被無聲的證據壓得喘不過氣,卻連一句辯解都說不出口的……囚徒。
她看著他沉浸在研究中的側影,那冰冷銳利的輪廓,那散發著致命吸引力的智慧光芒……周曦猛地轉身,幾乎是倉皇地逃離了那條走廊。
她不能再待下去。
多看一眼,都是凌遲。
原來,最高明的報復,不是怨恨,不是糾纏。
而是成為她無法企及的光,讓她畢生都活在錯過的陰影里。
陳柯。
你贏了。
周曦走在研究所外冰冷的街道上,第一次發現,北京的冬天,原來可以這么冷,這么刺骨。
北京研究所的交流,陷入了一種令人窒息的僵局。
周曦像一個被無形屏障隔絕的旁觀者,所能接觸到的,永遠是那份公開簡報的延伸和重復。
每一次試圖深入,都會被陳柯或以保密條款、或以需要上級審批為由,輕描淡寫地擋回。
他對待她的方式,精準地復刻了三年前她對他的那種“理性”與“距離”——禮貌,周全,卻冰冷得沒有一絲多余的溫度。
仿佛他們之間那兩年的點滴,真的只是一段被徹底格式化的無效數據。
周曦從未感到如此無力。
她引以為傲的智商和邏輯,在陳柯筑起的這座冰冷堡壘前,毫無用武之地。
她像是在解一道沒有己知條件的方程,每一步都踏空。
遠在波士頓的懷斯曼教授顯然對進展緩慢極度不滿。
郵件里的語氣一次比一次嚴厲,催促著她務必拿到關鍵數據或設計思路。
然后,麥克來了。
麥克·懷特,她的英倫搭檔,懷斯曼教授的得意門生之一。
他帶著波士頓的寒意和一如既往的溫柔笑容,突然出現在研究所接待處。
“Surprise, my dear Xi!”他張開手臂,給了周曦一個熱情的、貼面吻禮,“教授怕你一個人搞不定那些北京佬,派我來做你的騎士了。”
他眨眨眼,語調輕快,帶著英國人特有的幽默感。
周曦確實感到了驚喜。
麥克不僅是學術上的得力伙伴,更是她這三年來最親密的朋友。
他們共享實驗室,一起熬通宵,分享三明治和咖啡,討論一切從夸克到宇宙的難題。
更重要的是,麥克的性向和他們共同的社交圈——他那位美得驚為天人的***男友是周曦的閨蜜——使得他們的關系格外輕松,毫無曖昧負擔。
在他面前,她可以完全放松,不必有任何防備。
“麥克!
你怎么來了?
太好了!”
周曦難得地露出真切的笑容,回抱了他一下,“我確實需要援軍,這里的情況…比想象中復雜。”
麥克仔細看了看她,敏銳地捕捉到她眉宇間的疲憊和挫折,溫柔地拍拍她的背:“放心,交給我。
沒有我麥克搞不定的合作談判。”
他抬頭,目光越過周曦的肩膀,看到了正從走廊另一頭走來的陳柯。
陳柯顯然是聽說來了新的外方人員,過來查看情況。
他的目光先落在周曦臉上那尚未褪去的、真切放松的笑容上,然后,緩緩移到了那個親密地攬著她肩膀、姿態優雅從容的金發男人身上。
麥克·懷特確實擁有讓人無法忽視的魅力——英俊,風度翩翩,眼神睿智,和周曦站在一起,無論是外貌還是氣場,都顯得…該死的和諧登對。
陳柯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周身的氣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瞬間降至冰點以下。
周曦察覺到他的到來,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下意識地稍微與麥克拉開了一點距離——這個細微的動作,在陳柯眼里,卻更像是某種欲蓋彌彰。
“陳博士,”周曦試圖恢復公事公辦的態度,介紹道,“這位是麥克·懷特,我在MIT的同事,懷斯曼教授派他來協助這次的交流項目。”
麥克優雅地向前一步,伸出手,笑容無可挑剔:“Dr. Chen,久仰大名。
您的十月成果令人驚嘆,我和Xi…周博士,都深受啟發。”
他發音標準,甚至帶著點牛津腔的韻味。
陳柯的目光落在麥克伸出的手上,沒有立刻去握。
他的視線如同冰冷的掃描儀,從麥克英俊的臉,落到他自然垂在周曦身側、似乎隨時準備提供支持的手,再回到周曦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的臉上。
“懷特先生。”
陳柯終于伸出手,與他極快地一握,一觸即分,力道冷硬,“歡迎。
交流事宜,后續會由項目組同事與您對接。”
他的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但那種刻意營造的、將周曦和麥克一同劃歸為“需要被對接的外方人員”的態度,比任何明顯的敵意都更傷人。
麥克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于這位年輕領**的冰冷和…隱隱的排斥?
他看了一眼身旁微微蹙眉的周曦,了然一笑,語氣依舊從容:“當然,客隨主便。
希望能有機會深入探討,畢竟,科學無國界,不是嗎?”
陳柯的嘴角似乎極輕微地勾了一下,像是一個冰冷的嘲諷:“科學無國界,但技術有歸屬。
懷特先生,失陪。”
他微微頷首,不再看周曦一眼,轉身離開。
背影決絕,像一道驟然落下的閘門。
接下來的幾天,情況沒有絲毫好轉。
陳柯徹底將交流事宜甩手給了下屬,本人不再露面。
而麥克的出現,似乎無形中加劇了某種隔閡。
研究所的人對待他們更加客氣,也更加疏遠。
麥克嘗試了幾次溝通,都收效甚微。
他看出周曦的情緒越來越低落。
傍晚,兩人從研究所出來,走在寒風凜冽的街上。
周曦低著頭,神情疲憊。
“Xi,”麥克嘆了口氣,攬住她的肩膀,用一種安慰的姿態輕輕拍了拍,“別灰心。
這位陳博士…他似乎對我們有些特別的看法?”
他斟酌著用語。
周曦苦笑一下,不知該如何解釋那段復雜的過往。
“走吧,我知道一家不錯的酒吧,或許我們需要一點酒精來軟化這些冰冷的公式。”
麥克試圖讓她開心起來,語氣輕松,“順便給我那位遠在***的‘睡美人’打個視頻,他肯定想死我了。”
他晃了晃手機,屏幕上是他和那位***男友的親密合影。
周曦被他的話逗得勉強笑了笑,點了點頭。
她現在確實需要一點溫暖,需要朋友的陪伴,需要暫時逃離這令人窒息的挫敗感和…那道冰冷的目光。
她沒有注意到,研究所二樓的一扇窗戶后,一個身影靜靜佇立。
陳柯手里拿著一份需要簽字的文件,目光卻落在樓下那對相攜離去的背影上。
麥克的手親密地攬著周曦的肩,周曦微微側頭聽著他說話,臉上帶著他許久未曾見過的、放松甚至依賴的神情。
他們看起來那么默契,那么登對,仿佛是一個他完全無法介入的、自成一體的小世界。
三年。
他等了三年。
錘煉自己,磨礪鋒芒,爬到足以讓她正視的高度。
他以為能等到她的醒悟,她的后悔,哪怕只是一絲一毫的動搖。
可現在看來,多么可笑。
她早己有了新的生活,新的、如此優秀且親密的“合作伙伴”。
那個英國男人看她眼神里的溫柔與熟稔,是他們之間都不曾有過的自然親近。
原來,不是她天生冷漠,不是她不需要親密關系。
只是她需要的那個對象,從來就不是他陳柯。
他所以為的報復,他所以為的審判,或許在她眼里,根本無足輕重。
她甚至可能…從未真正在意過。
指尖的文件被無意識地攥緊,邊緣變得皺巴巴。
心臟的位置傳來一陣尖銳的、幾乎讓他無法呼吸的劇痛。
比三年前得知她離開時更甚,比看到她父親時更甚。
原來,這才是最終的結局。
他所有的等待,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恨與不甘……在這一刻,徹底成了一個荒唐的笑話。
窗外,寒風呼嘯,卷起枯葉,打著旋兒,最終不知所蹤。
就像他那份持續了多年的、可笑而卑微的期待。
陳柯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最后一絲微弱的光,也徹底熄滅了。
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疲憊和…一片死寂的荒蕪。
他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聲音平靜得可怕,聽不出任何情緒:“幫我訂一張回蘇城的機票。
最近的航班。”
“研究所這邊…所有項目,暫時由副手接管。”
掛了電話,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早己空無一人的街道。
然后,他轉過身,沒有絲毫留戀地,走向黑暗的走廊深處。
結束了。
他等不到她的覺悟了。
因為在她的人生算法里,他陳柯,自始至終,都只是一個……微不足道、早己被優化掉的……冗余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