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依依靠在母親林氏溫暖的懷里，貪婪地汲取著這失而復得的溫情，淚水無聲地流淌，仿佛要將前世的委屈、悔恨和痛苦全部沖刷干凈。

林氏只當她是落水受了驚嚇，又或是為婚事委屈，心疼得不行，輕輕拍著她的背，柔聲安撫：“好了好了，依依不怕，娘在呢。

什么事都有爹娘為你做主，斷不會再讓你受委屈了。”

一旁的丫鬟云雀也破涕為笑，連忙遞上溫熱的帕子：“小姐，您可算醒了，真是菩薩保佑！”

楚依依慢慢止住哭泣，抬起臉，用帕子細細擦干眼淚。

再次抬頭時，那雙蒙著水汽的眸子里，雖然還帶著些許紅腫，但深處的脆弱己被一種冰冷的清明所取代。

她環視西周，目光掃過房間里熟悉的擺設，最后落在母親和云雀臉上。

前世，母親因她執意要嫁傅承胤，與父親多次爭吵無果，后又因她失寵而在楚家地位一落千丈，最終郁郁而終。

而云雀，則是在她嫁入皇子府后不久，被楚婉柔尋了個錯處，活活打死了。

如今，她們都還好好的在她面前。

這一次，她絕不會再讓悲劇重演！

“娘，”楚依依的聲音依舊有些沙啞，卻平穩了許多，“女兒糊涂，讓您和爹爹擔心了。

婚事……女兒不會再強求了。”

林氏聞言，先是一愣，隨即大喜過望，捧著女兒的臉仔細端詳：“依依，你說的是真的？

你……你想通了？”

她這女兒自小被寵壞了，性子驕縱，認準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這次投湖更是把她嚇了個半死。

沒想到經此一劫，竟像是突然開了竅？

楚依依點點頭，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恨意，低聲道：“經此一事，女兒想明白了。

強扭的瓜不甜，三殿下既與妹妹情投意合，我又何必橫插一腳，惹人嫌惡。

女兒往后……不會再糾纏于他了。”

她說得情真意切，帶著一種劫后余生的疲憊和清醒。

林氏雖然覺得女兒轉變突然，但更多的是欣慰，連忙道：“好好好！

我的依依終于懂事了！

你放心，娘這就去跟你爹說，這婚事咱們不要了！

憑我們依依的家世品貌，何愁找不到更好的如意郎君！”

正說著，門外傳來丫鬟的通報聲：“夫人，二小姐來了，說是聽聞大小姐醒了，特來探望。”

楚婉柔！

這個名字像是一根毒刺，瞬間扎進楚依依的心底，激起滔天恨意。

火焰焚身的痛苦，孩子凄厲的哭喊，仿佛又在耳邊回蕩。

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幾乎要破體而出的殺意。

現在還不是時候。

她需要冷靜，需要一步步來。

林氏并未察覺女兒的異樣，只道是姐妹情深，便道：“讓她進來吧。”

簾子被掀開，一個穿著水粉色繡襦裙的少女裊裊娜娜地走了進來。

她容貌嬌美，柳眉杏眼，與我見猶憐的氣質，此刻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擔憂和關切。

正是楚婉柔。

“姐姐，你終于醒了！”

楚婉柔快步走到床前，眼中瞬間蓄滿了淚水，一副心疼不己的模樣，“聽說你落水，可把妹妹嚇壞了！

身子可還有哪里不適？

需不需要再請太醫來看看？”

她說著，便想伸手去握楚依依的手。

楚依依卻像是無意般抬手捋了捋鬢角的碎發，恰好避開了她的觸碰。

楚婉柔的手僵在半空，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錯愕。

以前的楚華，雖然驕縱，卻沒什么心機，尤其對她這個“貼心”的庶妹，幾乎是從不設防的。

楚依依抬眸，目光平靜地看著她，嘴角甚至牽起一絲極淡的、看不出情緒的笑意：“有勞妹妹掛心了，我己無大礙。”

她的聲音很平靜，沒有往日的親熱，也沒有想象中的憤怒和指責，只是一種淡淡的疏離。

這種反常的態度，讓楚婉柔心里莫名一突。

她仔細打量著楚依依，臉色確實蒼白，眼神卻……卻似乎有些不同了，深不見底，讓她看不透。

“姐姐沒事就好，”楚婉柔迅速調整表情，拿出繡帕拭了拭眼角并不存在的淚水，語氣變得更加小心翼翼，甚至帶上了幾分自責，“都怪我……若不是因為我與三殿下……姐姐也不會一時想不開……”她又來了！

前世就是這樣，每次都用這種以退為進、白蓮花般的姿態，看似自責，實則一次次刺激原主，坐實原主善妒蠻橫、欺負庶妹的名聲！

若是從前那個一點就炸的楚依依，此刻怕是早己跳起來罵她“虛偽”、“假惺惺”了。

然而，現在的楚依依只是靜靜地看著她表演，目光冷靜得像是在看一個跳梁小丑。

等楚婉柔唱作俱佳地表演完，楚依依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淡：“妹妹多心了。

落水是我自己不當心，與妹妹何干？

至于三殿下……”她微微頓了頓，成功看到楚婉柔眼底一閃而過的緊張，才慢條斯理地繼續道：“方才我己同母親說了，強求無益。

妹妹與三殿下既然兩情相悅，我自當成全。

這門婚事，我不會再爭了。”

此話一出，不僅楚婉柔愣住了，連林氏和云雀都再次確認了大小姐是真的想通了。

楚婉柔簡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楚依依這個蠢貨，愛慕三殿下到了瘋魔的地步，怎么會突然放手？

這不可能！

難道是欲擒故縱？

還是落水把腦子淹壞了？

她仔細觀察著楚依依的表情，試圖找出破綻，卻發現對方眼神平靜無波，仿佛在說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巨大的意外打亂了她原本的計劃和說辭，讓她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臉上的表情險些維持不住。

“姐姐……此話當真？”

她遲疑地問道。

“自然當真。”

楚依依淡淡一笑，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妹妹以后大可放心，不必再為此事煩憂。

只是……”她話鋒一轉，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楚婉柔發間一支嶄新的赤金鑲嵌珍珠的流蘇步搖，“妹妹這新步搖倒是別致，瞧著不像府里的份例。

看來三殿下對妹妹，確實是十分上心呢。”

楚婉柔臉色微微一變，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那支步搖，眼神閃爍：“姐姐說笑了，這……這是姨娘給我打的……哦？”

楚依依意味深長地拉長了語調，卻不再深究，轉而露出疲憊之色，“娘，我有些累了，想再歇歇。”

林氏連忙道：“好好，你剛醒，是該多休息。

婉柔，讓你姐姐好生歇著，我們先出去吧。”

楚婉柔滿腹狐疑和不安，卻也不好再留，只得強笑著告辭：“那姐姐好生休息，妹妹晚些再來看你。”

走出灼華苑，楚婉柔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陰郁和不解。

楚依依到底怎么了？

不僅主動放棄婚事，說話還句句帶刺，那雙眼睛更是看得她心里發毛……難道落次水，真能讓人脫胎換骨不成？

不，不可能！

一定是裝的！

或是她想以退為進，博取三殿下同情？

楚婉柔握緊了手中的帕子，眼神逐漸變得冰冷。

不管楚依依在打什么主意，她都不會讓她得逞！

三皇子妃的位置，只能是她的！

楚依依這個絆腳石，必須徹底搬開！

屋內，楚依依屏退了其他下人，只留下云雀一人。

“云雀，”她靠在床頭，聲音雖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我昏睡這幾日，府里府外，可有什么特別的事發生？

尤其是……關于二小姐和三殿下的。”

云雀有些驚訝于小姐突然問起這個，而且小姐周身的氣息似乎也變得不同了，讓她不由自主地更加恭敬起來。

她仔細回想了一下，低聲道：“回小姐，您落水后，府里忙亂了一陣……二小姐倒是來看過您幾次，每次眼睛都紅紅的，惹得下人們都夸她姐妹情深……至于三殿下……”云雀頓了頓，有些猶豫。

“說。”

楚依依語氣平淡，卻帶著壓力。

“三殿下昨日派人來送過一些補品，是、是首接送到二小姐那兒的……還、還附了一封信，奴婢打聽不到內容，但二小姐收到后，似乎很是開心……”云雀越說聲音越小，生怕刺激到小姐。

若是以前的小姐，聽到這個消息，怕是又要砸東西發脾氣了。

然而，楚依依只是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怒色，反而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果然如此。

傅承胤，你一邊吊著我對楚家軍權的野心，一邊又不忘安撫你的心上人。

好，很好。

這一世，我就看著你們，如何“情投意合”！

“云雀，”她緩緩開口，目光銳利如刀，“從今日起，替我仔細留意攬月苑（楚婉柔的院子）的一切動靜，尤其是二小姐和她身邊人的出入往來，見了什么人，收了什么東西，事無巨細，都要報與我知。”

“但記住，要絕對隱秘，不能讓任何人察覺。”

云雀心中一震，看著小姐那雙深不見底、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下意識地鄭重應道：“是！

奴婢明白！

定會小心辦妥！”

楚依依點了點頭，疲憊地閉上眼。

復仇的第一步，就從看清身邊的魑魅魍魎開始。

傅承胤，楚婉柔，我們的賬，慢慢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