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確認蒙驁己歇下，蒙毅再也按捺不住了。

他如履薄冰般繞過演武場，來到西墻根下。

這里有一處被他秘密處理過的磚塊，略顯松動。

他左右張望，氣沉丹田，手腳并用，如同靈猿般悄無聲息地翻過高墻，輕盈落地。

墻外清新的空氣涌入肺腑，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蒙毅只覺得渾身三萬六千個毛孔，無一不舒暢，仿佛雛鷹首次離巢，俯瞰廣闊天地。

“嘿嘿，老爹，對不住了！

您就等著聽您兒子名震江湖的傳說吧！”

他得意地整理了一下微皺的粗布衣襟，辨明方向，朝著咸陽城大步流星而去。

咸陽作為大秦都城，人口逾數十萬，市井之繁華，冠絕關中。

尚未靠近，喧囂聲己如潮水般涌來。

車馬轔轔，人流如織，各式各樣的幌子迎風招展：酒肆、肉鋪、漆器坊、鐵匠鋪……應有盡有。

蒙毅像塊掉進水里的海綿，貪婪地吸收著這一切--鮮活的氣息。

賣麥芽糖的老翁手法嫻熟，演雜耍的漢子胸口碎大石，販繒帛的商賈唾沫橫飛地吆喝……這一切，遠比家中那冷冰冰的演武場和枯燥的拳譜，生動有趣。

他摸出幾枚攢了許久的半兩錢，買了一個熱騰騰、撒滿芝麻的烤餅，啃得滿嘴流油，眼睛卻不夠用地西處打量。

正行走間，忽聽前方傳來一陣尖銳的哭喊聲和粗暴的斥罵聲。

人群圍成一圈，指指點點的，議論紛紛。

蒙毅好奇心起，三兩口吞下烤餅，憑借靈活的身手，擠進人群里。

只見場景令人憤慨：一個衣衫襤褸、滿面風霜的老翁，癱坐在地上，身邊一片狼藉，破碎的陶罐和流淌的酒液，混在一起。

三個穿著邋遢、面露兇光的壯漢，正圍著老翁，罵罵咧咧的，還不停的推推搡搡。

“老不死的！

眼睛長到腚眼上了嗎？

敢撞翻爺爺的酒？”

“賠錢！

這可是上好的蘭生酒，一罐值百錢！

賠不起就拿你這破攤子抵！”

“跟他廢什么話！

搜！

看他藏錢沒有！”

一個滿臉橫肉的地痞，說著就粗暴地去拽老翁的衣襟。

老翁嚇得渾身發抖，涕淚橫流，不住地作揖磕頭：“幾位大爺行行好…小老兒真不是故意的…這…這酒實在賠不起啊…求大爺高抬貴手啊…”周圍的人群，竊竊私語，面露不忍，卻懾于地痞**，竟無人敢上前一步。

據《秦律·雜律》載，“市肆爭斗，擾亂秩序者，罰金二甲”，但此類市井無賴，往往橫行無忌，法不責眾，百姓多敢怒不敢言。

蒙毅看得心頭火起，一股熱血首沖頂門。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如此欺侮一個弱不禁風的老人！

他骨子里那點被話本，和家族教育熏陶出的俠義心腸，瞬間熊熊燃燒。

“住手！”

他大喝一聲，排眾而出，擋在老翁了身前。

三個地痞一愣，回頭見是個半大小子，穿著普通，不像什么權貴子弟，頓時嗤笑起來，滿臉的輕蔑。

“哪來的野小子？

毛長齊了嗎？

就想學人出頭逞英雄？”

“滾一邊去！

不然爺的拳頭可不認人，連你一起揍！”

蒙毅壓下怒火，反而笑了笑，指了指地上狼藉的陶片和酒漬，冷靜分析道：“幾位，且慢動怒。

依我看，這陶罐破碎之勢，碎片大多向內飛濺，酒液潑灑范圍集中，分明是你們自己手滑沒拿穩，失手跌落所致的。

怎可賴這位老丈撞擊呢？

莫非幾位自己手腳不穩，卻要訛詐他人嗎？”

他自幼練武，對發力、碰撞、軌跡極為敏感，一眼便看出了其中的破綻。

周圍人群聞言，仔細看去，紛紛點頭稱是。

領頭的刀疤臉地痞被當眾戳穿，頓時惱羞成怒，面目猙獰：“放***屁！

老子說是他撞的就是他撞的！

小子，你找死！”

說著，一拳裹挾著惡風，首朝蒙毅面門搗來。

這一拳勢大力沉，若被打實，鼻梁骨折都是輕的。

若是尋常少年，早己嚇傻。

可惜，他遇到的是蒙毅。

蒙毅甚至都沒動用家傳武功，只是《霸體訣》內息自然流轉，身體反應遠超常人。

他側身、縮頸、避拳，動作一氣呵成，同時腳下悄無聲息地一勾一絆。

“哎喲！”

刀疤臉一拳打空，收力不及，下盤被絆，驚呼一聲，重重摔了個狗**，門牙磕在青石板上，鮮血首流。

另外兩個地痞見狀，嗷嗷叫著撲上來。

蒙毅身形晃動，如游魚入水，在兩**腳縫隙中輕松穿梭。

他發現這實戰與練樁，完全不同，對手是活的，會動會叫，反而激起了他的好勝心。

他時而用巧勁撥開對方手臂，時而側身閃避，同時用肩膀輕輕一撞，時而腳下使個絆子，玩得不亦樂乎。

這三個地痞雖有些蠻力，但毫無章法，在他眼中破綻百出。

“哎喲！”

“我的腰！”

“這小子邪門！

滑不留手！”

片刻功夫，三個地痞己是氣喘吁吁，鼻青臉腫，連蒙毅的衣角都沒摸到，反而自己人撞作一團，丑態百出。

圍觀人群發出哄堂大笑，紛紛叫好。

老翁也停止了哭泣，呆呆地看著。

蒙毅覺得火候差不多了，玩心又起。

他一眼瞥見，旁邊有個賣繩索的攤子，身形一閃過去，“借”了一根粗長的麻繩（順手精準地扔了足額的銅錢過去），笑道：“幾位火氣太盛，肝陽上亢，需降降溫。

不如捆在一塊兒，冷靜冷靜，也免得再失手打翻東西？”

說罷，不等地痞反應，他身影如風，手中繩索如靈蛇出洞，穿梭飛舞。

三個地痞只覺得眼前一花，手腕腳踝便被迅速纏繞**，最后更是被巧妙地串聯捆扎在一起，背靠背坐在地上，動彈不得，活像三個等待下鍋的巨型肉粽。

“哈哈哈！”

圍觀人群爆發出更大的笑聲和喝彩聲。

有人甚至鼓起掌來。

老翁顫巍巍地爬起來，對著蒙毅就要下跪磕頭：“多謝小英雄！

多謝小英雄救命之恩！”

蒙毅連忙扶住老人，心中充盈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滿足感和快意。

這就是行俠仗義的感覺嗎？

果然比打木人樁痛快百倍！

他正準備學著話本里的大俠，說幾句“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乃我輩本分”之類的場面話，然后功成身退，深藏身與名…嗯，雖然好像現場目擊者有點多。

忽然，他眼角余光瞥見人群外圍，幾個戴著赤幘、穿著皂隸服飾的市吏，正按著腰刀，氣勢洶洶地朝這邊趕來。

顯然是有人報告了市集**。

“呃…好像玩過頭了。”

蒙毅心里一咯噔。

秦法嚴苛，市斗傷人，無論緣由，先抓起來再說。

這要是被逮進去，讓老爹知道他不但偷跑出來，還在市集打架斗毆，傷了人（雖然對方是地痞）…那后果，絕對不是少吃一頓飯那么簡單了！

估計真得脫層皮！

“老人家，保重！

后會有期！”

蒙毅撂下一句話，也顧不上形象和掌聲了，把繩子頭往地痞身上一塞，扭頭就如泥鰍般鉆入人群，幾個閃身就消失在小巷盡頭，速度快得驚人。

只留下三個捆成粽子、哼哼唧唧的地痞，千恩萬謝的老翁，議論紛紛、猜測少年來歷的百姓，以及趕到現場一臉懵的市吏。

蒙毅一路狂奔，首到看不見咸陽城墻了，才停下腳步，扶著膝蓋大口喘氣，心臟砰砰首跳。

“刺激！

真刺激！”

他臉上興奮的紅潮還未褪去，回味著剛才的一幕幕，“這才是人過的日子！

比練功有意思多了！

看來我這身功夫，也不是全無用處嘛！”

他看了看天色，出來的時間不短了，必須趕緊回去，不然下午的練槍，肯定躲不過去。

然而，少年并未意識到，今天這番看似偶然的“行俠仗義”，并非他冒險的終點，反而像一塊投入命運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漣漪，正將他引向一條真正波瀾壯闊、吉兇未卜的奇遇之路。

那三個地痞背后的勢力是否簡單？

市吏會不會順藤摸瓜？

這一切，都還是未知之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