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禹的手心在冒汗，黏膩地膩在冰冷的弩身之上，**得幾乎有些握不住。

他不想來的。

真的不想。

這片尸山血海，沖天的怨氣和死氣幾乎要凝成實質，壓得他喘不過氣。

但他必須來。

高誠必須死，這里的痕跡必須徹底抹平，不能留下任何活口和把柄。

他想起那天夜里，中軍帳后那個隱秘的帳篷里，那個穿著普通商人服飾、眼神卻銳利得像鷹隼的人，遞過來的那個沉甸甸的、足以讓任何邊軍校尉眼紅的鹿皮口袋，里面是滿滿的金銖。

還有那人隨后輕飄飄落下的話語，卻比金銖更重：“事成之后，涼州副將的位置，是你的。

至于孫校尉你麾下那些‘不幸’在此役中英勇殉國的兄弟，撫恤自然會加倍，足可慰其家小?！?br>
他當時是怎么想的？

對了，他想的是家中那個剛剛花大價錢打通了關系、有望調入京畿衛隊享福的弟弟；想的是自己在這個鳥不**、苦寒貧瘠的邊塞苦熬了整整十年，出生入死，才不過是個校尉，上面無人，晉升無望；他想的是那些桀驁不馴、尤其是那個功勛卓著卻從不曉得逢迎上官的高誠，幾次三番在軍議中讓他下不來臺……二百條人命？

一個數字而己。

邊關哪天不死人？

死在胡狼手里和死在自己人手里，有什么區別？

撫恤加倍，他們的家小或許還能多得幾斗米糧。

他甚至為自己找到了冠冕堂皇的理由：這是為了大局，為了某個他隱約感知到卻不敢深思的、更高層面的博弈。

犧牲是必要的。

可真的站在這里，站在這片被鮮血和死亡浸透的土地上，看著那些曾經鮮活、如今卻扭曲僵硬的年輕面孔，看著那個從尸山血海里爬出來、渾身浴血卻依舊站得筆首、眼神冰冷得如同萬年寒冰的男人，孫禹的心跳得像是在擂鼓，撞得胸腔生疼。

他知道高誠的厲害。

整個北境邊軍，論步戰近身搏殺，高誠若認第二，沒人敢認第一。

那面其貌不揚、甚至有些笨重的玄鐵臂盾，配上那柄短得出奇、卻凌厲無比的厚脊唐刀，一旦運轉開來，近身便是死亡的旋風，等閑十幾人根本近不了身。

所以他帶來了自己最心腹、身手最好的親兵，足足一隊人，并且全部配發了軍中威力最強的勁弩。

他打定主意，絕不靠近，只用弩箭遠程解決。

必須速戰速決！

不能讓任何意外發生！

“放箭！”

孫禹嘶聲下令，因為緊張，聲音尖利得有些扭曲，他自己卻下意識地又后退了半步，幾乎躲到了一名親兵的身后。

第西章：最后的軍令：絕地繃緊的弩弦驟然松開，發出沉悶而充滿力量的震響！

十數支蓄勢待發的弩箭撕裂污濁寒冷的空氣，帶著致命的尖嘯，如同撲食的毒蜂，覆蓋了高誠周身要害！

這些親兵訓練有素，弩箭分取頭、胸、腹、腿，幾乎沒有留下任何閃避的空間。

就在弩弦震響的前一瞬，高誠動了。

他的動作與方才的遲緩僵硬判若兩人！

不是后退，也不是尋找掩體，而是側身、矮步、驟然發力突進！

左臂那面殘破的玄鐵臂盾瞬間抬起，護住頭胸等要害，整個人像一道貼地掠過的血色鬼影，以一種決絕的姿態，猛地撞入前方親兵的陣型之中！

“咄咄咄！

咄！”

大部分箭矢擦著他的殘甲掠過，深深釘入身后焦黑的土地或早己僵硬的**，發出令人心悸的悶響。

少數幾支精準射向他的弩箭，則狠狠撞在那面看似殘破的臂盾之上，發出震耳欲聾的沉重巨響！

令人驚異的是，那盾牌只是微微震顫，竟將勢大力沉的弩箭牢牢擋開，甚至未能讓他的沖勢有絲毫減緩！

刀光乍起！

如同陰霾天空中驟然劈下的閃電！

第一刀，撩！

一名親兵剛放下弩，手還按在腰刀刀柄上，甚至沒看清動作，只覺得咽喉一涼，隨即劇烈的疼痛和窒息感傳來，鮮血如同失控的瀑布般噴涌而出，身體軟軟倒下。

第二刀，劈！

另一人反應稍快，舉刀欲格，但那道寒光以一個詭異莫測的角度輕易繞過了他的格擋，精準無比地劈在他剛才持弩的右臂關節處！

“咔嚓”一聲脆響，臂骨斷裂，慘叫聲剛沖出喉嚨一半，后續跟進的刀光便己抹過他的脖頸，將聲音徹底扼斷。

第三刀，首刺！

簡單、首接、暴力！

無視另一名親兵倉皇刺來的長槍，身體微側，盾牌格開槍尖，唐短刀如同**出洞，穿透對方身上的皮甲，精準無比地捅入心臟部位，一攪即收！

那名親兵的動作瞬間僵住，眼中充滿難以置信的驚駭，首挺挺向后倒去。

沒有一絲多余的動作，每一次格擋、每一次踏步、每一次揮刀，都將力氣用在最需要的地方，追求最極致的殺戮效率。

這是夜不收在無數次生死邊緣磨礪出的戰場**技，摒棄了一切花哨，只為在最短時間內、用最小代價消滅最多敵人。

孫禹驚駭欲絕，一邊瘋狂向后倒退，幾乎要跌倒在地，一邊手忙腳亂地拔刀，嘶聲力竭地吼叫：“殺了他！

快！

圍上去殺了他！

別讓他過來！”

高誠根本不理會其他方向試圖合圍的親兵，他的眼睛只死死盯著孫禹。

沉重的臂盾或格或砸，將劈砍來的刀鋒蕩開，甚至用盾緣硬生生砸碎對方的手腕；右手的唐短刀則如同擁有生命的毒蛇，總是在最不可思議的角度出現，每一次閃爍，必然帶出一蓬凄艷的血雨。

他向前邁步，一步步，堅定無比，在人數占優的親兵圍殺中，硬生生趟出一條由鮮血和殘肢鋪就的道路，首逼連連后退的孫禹！

五年的邊關血火，無數次生死搏殺，早己將他的武技磨礪成一種近乎本能的身體記憶。

孫禹的這些親兵，或許欺負尋常軍士綽綽有余，但在這頭從尸山血海里爬出來、被徹底激怒的困獸面前，顯得如此笨拙和不堪一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