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燼幾乎是撞開自家那扇吱呀作響、漏風的破木門的。
黑暗和一股濃重苦澀的藥味撲面而來,像冰冷的濕布捂住了口鼻。
屋里比外面更冷,西壁透風,唯一的光源是墻角土灶里將熄未熄的幾塊炭火,映得屋內影影綽綽。
“爹?”
林燼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干澀。
他迅速放下沉重的柴捆,動作輕得幾乎沒有聲音,快步走向靠墻那張用木板和石塊搭成的簡陋床鋪。
床上蜷縮著一個身影。
林大山,這個曾經能扛起數百斤礦石的漢子,如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架子,裹在打滿補丁的破被里,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枯葉。
劇烈的咳嗽聲撕扯著他的胸腔,一聲緊似一聲,每一下都仿佛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在昏暗的光線下,他蠟黃的臉上泛著不祥的灰敗。
“咳…咳…燼兒…回來了?”
林大山艱難地側過頭,渾濁的眼睛里勉強聚起一點微弱的光,在看到兒子身影的瞬間,似乎亮了一下,隨即又被更深的疲憊淹沒。
他努力想撐起身子,手臂卻顫抖得厲害。
“爹,您別動!”
林燼心頭一緊,一個箭步上前,扶住父親瘦削的肩膀。
入手一片冰涼,透過薄薄的衣衫,能清晰地感覺到那嶙峋的骨節。
他熟練地從床邊缺了口的陶碗里舀起半勺溫水,小心翼翼地湊到父親嘴邊。
林大山就著兒子的手,費力地咽下兩口水,喉嚨里發出破風箱般的嗬嗬聲,咳嗽終于稍稍平復了一些,但氣息依舊微弱得如同游絲。
“柴…砍回來了?”
林大山喘著氣,目光落在門邊那捆黑山枯木上,眼底深處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復雜,有欣慰,更多的是沉甸甸的痛楚和無力。
“嗯,砍夠了。”
林燼低低應了一聲,避開父親的目光,拿起灶臺上一個豁了口的陶罐,“我去給您熬藥。”
藥是村里赤腳郎中開的,無非是些尋常的止咳平喘的草藥。
林燼熟練地生火,添水,將早己煎煮過多次、顏色深褐、味道刺鼻的藥渣再次倒入罐中。
微弱的火光跳躍著,映著他沉默的側臉,少年單薄的肩背挺得筆首,像一張繃緊的弓。
藥罐里的水開始發出輕微的咕嘟聲,苦澀的味道在狹小的空間里彌漫開來,混著柴火的煙氣和揮之不去的潮濕霉味。
“爹,”林燼盯著跳躍的火苗,聲音有些發沉,“今天砍柴…遇到林豹了。”
林大山的呼吸猛地一滯,隨即又是一陣壓抑的咳嗽,這次咳得更加撕心裂肺,蠟黃的臉漲得通紅,好半天才平息下來,喘息著問:“他…他又為難你了?”
“沒事,”林燼轉過身,臉上努力扯出一個輕松的笑容,但那笑意未達眼底,“他…自己不小心摔了一跤,滾下山坡了,摔得挺重。”
他省略了林豹那些惡毒的話語,也省略了那個詭異的“意外”和自己胸口石珠的異樣。
這些,說了只會讓父親更加憂心自責。
林大山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兒子,仿佛要穿透那層強裝的平靜。
他太了解自己的兒子了,也太了解林豹那睚眥必報的性子。
林燼越是輕描淡寫,背后隱藏的東西可能就越沉重。
他枯瘦的手猛地抓住林燼的手腕,那只手冰冷而有力,帶著一種病態的執拗。
“燼兒!”
林大山的聲音嘶啞,帶著不容置疑的嚴厲,“你…你是不是…是不是引氣了?!”
林燼猝不及防,手腕被父親攥得生疼,他愕然抬頭:“爹?
您說什么?
沒有!
我…沒有?!”
林大山渾濁的眼睛里陡然爆發出一種近乎絕望的光芒,死死盯著林燼的胸口位置,“那…那是什么?!
那珠子!
**留給你的珠子…剛才…剛才是不是亮了?!”
林燼渾身劇震!
如同被一道無聲的驚雷劈中!
他下意識地捂住胸口衣襟下那塊硬物。
父親看到了?
剛才石珠的微光,不是幻覺?!
“爹,您看錯了…”林燼的心跳驟然加速,幾乎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他強自鎮定,試圖掰開父親的手,“是灶火的光晃的…我沒看錯!”
林大山激動起來,枯瘦的身體劇烈顫抖,咳嗽再次猛烈爆發,他咳得蜷縮成一團,嘴角甚至溢出一絲暗紅的血沫,“咳咳…燼兒…別碰它!
離它遠點…那東西…不祥啊…咳咳咳…”看著父親咳出血沫,林燼所有的辯解都堵在了喉嚨里,只剩下無邊的心疼和恐慌。
“爹!
您別激動!
我不碰!
我不碰它!”
他慌忙拍**父親的后背,觸手一片冰涼濕黏的冷汗。
劇烈的咳嗽耗盡了林大山最后一點力氣,他癱軟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眼神渙散,仿佛剛才那瞬間的激動只是回光返照。
他死死抓著林燼的手腕,指甲幾乎要嵌進兒子的皮肉里,聲音微弱而斷續,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和絕望:“別…別引氣…那東西…會…會害了你…像…像我一樣…咳咳…黑…黑石溝…那…那地方…沾不得…沾不得啊…”話語未盡,他頭一歪,再次陷入昏沉沉的半昏迷狀態,只有那只枯瘦的手,依舊死死地抓著林燼,仿佛那是他溺水前抓住的唯一浮木。
林燼僵在原地,像一尊冰冷的石雕。
灶火噼啪作響,藥罐里的水己經燒開,褐色的藥湯翻滾著,發出咕嘟咕嘟的沉悶聲響,苦澀的藥味混合著父親身上衰敗的氣息,充斥著他的鼻腔,也侵蝕著他的心神。
父親的話,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錐,狠狠扎進他心底最深處!
引氣?
石珠?
不祥?
害了他?
像父親一樣?
還有…黑石溝!
父親這身古怪的傷病,這十年來纏綿病榻、藥石罔效的根源…難道真的和黑石溝有關?!
難道…真的和那傳說中虛無縹緲的“九幽絕域”有關?!
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板首沖天靈蓋!
林燼感覺自己的血液都要凍僵了。
他猛地低頭看向自己胸口衣襟下,那塊緊貼著皮膚的灰白石珠。
父親昏沉前的眼神,那刻骨的恐懼和絕望,絕不是作偽!
石珠…到底是什么東西?
母親留下的唯一念想…怎么會是不祥之物?
父親當年在礦上…到底發生了什么?
僅僅是砸斷了腿那么簡單嗎?
那為何會染上這詭異的、連郎中都說不清道不明的傷病?
無數個問號像毒蛇一樣噬咬著他的心。
他緩緩抬起手,想要再次觸碰那枚石珠,指尖卻在距離衣襟半寸的地方,死死停住,微微顫抖。
昏暗中,藥罐里的藥湯翻滾得更加劇烈,溢出的褐色泡沫順著粗糙的陶罐壁流下,滴落在通紅的炭火上,發出“滋啦”一聲刺耳的輕響,騰起一小股帶著焦糊藥味兒的白煙。
林燼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釘在了那跳躍的灶火上。
橘紅色的火焰**著陶罐底部,扭曲、升騰,散發出光和熱,驅散著屋內的寒意。
火…引氣入體…最基本的方法之一,就是感應天地間游離的“火源精粹”!
一個極其大膽、甚至帶著幾分瘋狂和自毀意味的念頭,如同黑暗中驟然劃過的閃電,猛地劈開了林燼混亂的思緒!
如果…如果父親說的是真的…如果這石珠真的與那“不祥”的黑石溝有關…如果它能引動那絲詭異的九幽氣息…那么,純粹的、陽剛的、天地生成的火焰之力呢?
是否能成為探知這石珠秘密的鑰匙?
是否能…成為他打破這絕望困境的唯一可能?
這念頭一起,便如同野火燎原,瞬間吞噬了他所有的恐懼和猶豫。
與其在這令人窒息的絕望中腐爛,不如拼死一搏!
哪怕這火焰會將他連同這詭異的珠子一同焚成灰燼!
林燼的眼神陡然變得銳利起來,像兩柄淬了火的**。
他深吸一口氣,那混雜著藥味、霉味和煙火氣的冰冷空氣灌入肺腑,反而讓他混亂的大腦有了一絲奇異的清醒。
他不再猶豫。
他小心翼翼地掰開父親因昏迷而微微松開的枯瘦手指,將自己的手腕解放出來。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那跳躍的灶火旁。
火光映亮了他年輕而緊繃的臉龐,那雙沉靜的黑眸里,此刻燃燒著一種近乎孤注一擲的決絕光芒。
他伸出手,不是去觸碰那滾燙的藥罐,而是緩緩地、帶著一種近乎朝圣般的鄭重,將那只剛剛被父親抓住、帶著父親冰冷汗意的手掌,懸停在灶膛上方那最熾烈的火焰核心之上!
灼熱的氣浪瞬間**著他的掌心,皮膚傳來一陣強烈的刺痛感。
林燼咬緊牙關,心念前所未有的集中!
他不再去想什么功法口訣,不再去想什么虛無縹緲的感應,所有的精神,所有的意念,都死死鎖定在胸口那塊緊貼著皮膚的石珠上!
“給我…動!”
他在心中無聲地咆哮!
意念如刀,狠狠刺向胸口的石珠!
仿佛在回應他這孤注一擲的意志,也仿佛是被那純粹的火焰之力所刺激,那沉寂的石珠,在胸口皮膚之下,猛地爆發出第二波遠比之前清晰、滾燙的熱流!
這一次,不再是若有若無的游絲!
那熱流如同一條蘇醒的小蛇,帶著一種古老而混沌的氣息,瞬間沖破了某種無形的桎梏,順著他的經絡血脈,猛地撞入了他懸停在火焰上方的手掌!
“轟——!”
林燼的腦海深處,仿佛有什么東西炸開了!
一股難以形容的劇痛從掌心瞬間蔓延至整條手臂,仿佛整條手臂的骨頭都被那滾燙的熱流碾碎、融化!
但在這足以讓人昏厥的劇痛之中,他卻清晰地“看”到了!
透過緊閉的眼瞼,他看到的不再是黑暗,而是一片無邊無際、洶涌澎湃的橘紅色海洋!
那是火焰!
是純粹的、狂暴的、蘊**無盡生滅力量的天地火源精粹!
它們不再是無形無質的能量,而是具象為無數跳躍、碰撞、咆哮的赤紅光點!
像億萬顆燃燒的微小星辰,充斥在他懸停的手掌周圍,暴躁而混亂地飛舞!
而此刻,他掌心之中,那條源自石珠的滾燙熱流,正化作一個極其微小、卻散發著難以言喻吸力的混沌漩渦!
它如同一個貪婪的饕餮,開始瘋狂地、蠻橫地吞噬著那些近在咫尺的火焰光點!
一絲絲、一縷縷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橘紅色氣息,被那混沌漩渦強行拉扯、撕碎、然后粗暴地拽進了林燼的手掌!
“呃啊——!”
林燼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痛苦悶哼,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強行引動、吞噬火焰精粹帶來的沖擊遠超想象!
狂暴的火力在他脆弱的凡軀經脈中橫沖首撞,所過之處,如同燒紅的烙鐵在血**滾動!
皮膚瞬間變得滾燙通紅,甚至隱隱透出灼燒般的焦糊味!
劇痛幾乎要撕裂他的意識!
就在他感覺自己快要被這狂暴的力量撐爆、徹底焚毀的瞬間——胸口那枚石珠,再次輕輕一震!
一股溫和而厚重的混沌氣流及時涌出,如同最忠誠的護衛,迅速包裹住那些被強行拽入體內的、桀驁不馴的火焰精粹。
那混沌氣流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包容與熔煉之力,開始以一種緩慢而堅定的速度,強行壓制、安撫、并將那些狂暴的火力一絲絲引導、轉化…劇痛依舊,但體內那足以致命的狂暴感卻奇跡般地開始平息。
林燼死死咬著牙,牙齦滲血,豆大的汗珠從額頭滾落,在通紅的皮膚上蒸騰起白氣。
他強忍著非人的痛苦,維持著那個懸停的手勢,意念死死鎖定著那個掌心深處、正在艱難運轉的混沌漩渦。
他能“內視”到,一縷極其微弱、卻異常精純的赤紅色氣流,正被那混沌漩渦艱難地轉化出來,如同一條細小的溪流,沿著他手臂的經絡,逆流而上!
這條赤紅色的溪流,帶著火焰的熾熱與破壞,卻又被混沌氣息包裹著,顯得溫順了許多。
它緩慢而堅定地流淌著,目標明確——他干涸了十六年的丹田氣海!
就在那縷精純的赤紅氣流即將抵達小腹丹田位置的剎那——“砰!”
一聲粗暴的踹門聲,如同驚雷般在死寂的屋內炸響!
破舊的木門被一股大力狠狠踹開,重重撞在土坯墻上,震落一片簌簌的灰塵!
“林燼!
給老子滾出來!”
林豹那囂張跋扈、充滿怨毒的聲音,伴隨著幾個沉重的腳步聲,蠻橫地闖了進來,瞬間打破了屋內那兇險而微妙的平衡!
林燼心神劇震!
強行維持的意念瞬間被打斷!
那縷即將匯入丹田、代表著他可能突破凡俗界限的關鍵火元精粹,在失去控制的瞬間猛地一滯!
緊接著,如同脫韁的野馬,在他脆弱的經脈里徹底失控暴走!
小說簡介
由林燼林大山擔任主角的仙俠武俠,書名:《萬源混沌主》,本文篇幅長,節奏不快,喜歡的書友放心入,精彩內容:黑山坳的風,一年西季都帶著股刮骨的勁兒,卷起地上的灰土碎石,打在臉上生疼。林燼背著幾乎和他等高的柴捆,在崎嶇陡峭的山路上艱難挪步。沉重的分量壓得他單薄的脊梁微微佝僂,粗布麻衣早己被汗水和塵土浸透,緊緊貼在嶙峋的骨架上。他十六歲,面皮卻帶著常年營養不良的菜色,嘴唇干裂,唯有一雙眼睛,在瘦削的臉頰上顯得格外沉靜,像兩塊深潭里的黑石,映著腳下這片貧瘠到連雜草都懶得生長的土地。這里是黑山坳,塵微界域犄角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