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崢是被廚房的響動驚醒的。

窗外天剛蒙蒙亮，客廳的窗簾拉得嚴實，只在地板縫隙漏進點灰藍的晨光。

他坐起身時，身上的薄被滑下去，露出左臂一道淺疤——是去年抓毒販時被砍的，沈清辭總說這疤像條丑陋的蜈蚣。

廚房飄來煎蛋的香氣，混著點咖啡的微苦。

陸崢光著腳走過去，看見沈清辭站在灶臺前，身上穿的不是平日里一絲不茍的套裝，而是件米白色真絲睡裙，肩帶松松垮垮地掛著，襯得脖頸線條愈發纖細。

她正在用木鏟翻雞蛋，動作不算熟練，蛋黃邊緣煎得有點焦。

晨光從她身后的玻璃窗透進來，給她周身鍍了層毛茸茸的光暈，竟沖淡了幾分平日里的冷意。

“醒了？”

沈清辭沒回頭，聲音帶著點剛睡醒的微啞，“還有十分鐘。”

陸崢靠在門框上，看著她把煎蛋盛進骨瓷盤里，又從烤箱里拿出切片面包，抹黃油的動作很輕，像在處理什么精密儀器。

他忽然想起昨晚她打電話時的樣子，用英文和對方談判，語氣冷得像冰，此刻卻在為他煎一個邊緣焦掉的雞蛋。

“今天隊里輪休。”

他開口，聲音還有點澀，“不用趕時間。”

沈清辭這才轉過身，手里還拿著面包刀：“李秘書說你上周申請了調休。”

她把盤子推到他面前，“多吃點，張媽燉的湯還有剩。”

陸崢坐下時，發現她給自己泡了杯黑咖啡，而他面前的杯子里是溫牛奶，上面浮著層細密的奶泡。

“你不是不愛喝甜的？”

他捏著杯耳，指尖觸到溫熱的瓷面。

“胃不好，少碰咖啡。”

沈清辭抿了口自己的黑咖啡，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下——她其實也不喜歡這苦味，只是常年熬夜，早就成了習慣。

陸崢咬了口煎蛋，焦脆的邊緣帶著點煙火氣，心里卻莫名軟了下來。

他認識的沈清辭，是能在董事會上一句話讓對手臉色發白的人，是穿著高跟鞋踩遍各大商圈的人，卻也是會在清晨為他煎一個焦掉的雞蛋，記得他胃不好要喝溫牛奶的人。

吃完早餐，沈清辭去書房開視頻會議。

陸崢收拾碗筷時，看見水槽里泡著她昨晚換下的真絲襯衫，領口沾著點他警服上的硝煙味——昨天她伸手碰他頸側的紅痕時蹭到的。

他把襯衫撈出來，倒了點真絲專用洗衣液，指尖***領口。

泡沫細膩，帶著點花香，把那點淡淡的硝煙味慢慢沖淡。

沈清辭的衣服總是送到干洗店，這還是他第一次親手洗她的衣服。

襯衫料子很滑，像水一樣從指尖流過。

陸崢忽然想起他們剛結婚那年，他出任務受傷住院，沈清辭也是這樣，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套裝，卻笨手笨腳地給他削蘋果，果皮削得斷斷續續。

“陸隊，你家沈總可真不一樣。”

當時同病房的老**打趣他，“看著冷，對你倒是上心。”

那時他只笑了笑，沒說話。

其實他知道，沈清辭的關心從來都藏在細節里，像她襯衫上的暗紋，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書房的門開了，沈清辭走出來，睡裙外面套了件羊絨開衫，手里拿著份文件。

“下午有個酒會，”她把文件放在茶幾上，“穿我給你準備的西裝。”

陸崢這才注意到沙發上放著個黑色西裝袋，上面印著奢侈品牌的logo。

他打開看了看，是套深灰色西裝，剪裁利落，顯然是量身定做的。

“隊里沒要求……不是隊里的事。”

沈清辭打斷他，“是我爺爺的壽宴，你必須去。”

她的語氣很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陸崢愣了下。

他知道沈清辭的爺爺，那位一手創辦盛星集團的老人，對他這個“當**的孫女婿”一首不太滿意，覺得他配不上沈清辭。

“你爺爺他……我的丈夫，輪不到別人置喙。”

沈清辭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帶著點冷意，卻不是對他，“下午三點，會有造型師過來。”

說完，她轉身回了書房，留下陸崢一個人看著那套西裝。

陽光透過客廳的落地窗照進來，落在西裝的布料上，泛著細膩的光澤。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去沈家見家長時的樣子，穿著警服，手里提著水果籃，沈爺爺看他的眼神像在審視什么可疑人員。

下午三點，造型師準時上門。

沈清辭己經換好了衣服，一身酒紅色絲絨長裙，襯得皮膚愈發白皙。

她坐在沙發上看文件，偶爾抬眼看看陸崢，像在檢查什么工作成果。

“陸先生的肩寬很標準，”造型師一邊給陸崢系領帶，一邊贊嘆，“這套西裝簡首是為您量身定做的。”

陸崢不太習慣這種場合，領帶勒得有點緊，忍不住想扯。

沈清辭忽然放下文件，走過來，指尖輕輕將他扯松的領帶系好，動作熟練得像做過千百遍。

“別亂動。”

她的指尖擦過他的喉結，和昨晚扣紐扣時一樣，帶著點微涼的溫度，“爺爺喜歡規矩的年輕人。”

陸崢低頭，看見她的發梢落在他胸前，帶著那縷熟悉的木質香。

他忽然覺得，這條勒人的領帶，這場讓他渾身不自在的壽宴，好像也沒那么難接受了。

出門時，沈清辭挽住了他的胳膊。

她的手指很涼，指甲修剪得干凈圓潤，指尖輕輕搭在他的西裝袖口上。

“記住，少喝酒，別和我二叔家的兒子起沖突。”

她低聲叮囑，像在交代什么重要任務。

陸崢“嗯”了一聲，感覺她的指尖微微收緊。

車窗外的街景飛逝，他看著兩人交疊在扶手上的手，他的手因為常年握槍，指關節突出，帶著薄繭；她的手卻纖細白皙，指甲上涂著透明的指甲油。

一個是常年和硝煙打交道的**，一個是游走在名利場的總裁，他們的世界如此不同，卻在此刻，被一條領帶，一次挽臂，緊緊地連在了一起。

陸崢忽然想起早上她煎焦的那個雞蛋，想起她為他泡的溫牛奶，想起她藏在冷硬外表下的那些溫柔。

他輕輕側過頭，看見沈清辭正望著窗外，陽光落在她的側臉，睫毛投下一小片陰影。

也許，冰山融化的樣子，就是這樣吧。

帶著點笨拙，帶著點煙火氣，卻足夠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