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意像漲潮的海水，瞬間將林默吞沒。

他剛把臉埋進臂彎，鼻尖就鉆進一股濃烈的血腥味——不是醫院消毒水稀釋后的淡腥，是像屠宰場里凝固的、裹著鐵銹味的稠腥，嗆得他猛地掀開眼皮。

眼前哪還有半分教室的影子？

腳下是硌得腳掌生疼的碎石，棱角刮著襪子，刺得他下意識蜷了蜷腳趾。

抬眼望去，全是坍塌的古代宮墻：斷裂的龍紋石柱斜插在土里，柱身上的鱗片紋路被血漬染成黑褐色；碎成兩半的青瓦上蒙著指厚的灰，風一吹，揚起的塵屑里都混著細小的骨渣。

而頭頂的天空，竟懸著一輪滲人的紅月，邊緣模糊得像融化的血團，暗紅的光灑在廢墟上，把斷墻、碎石都染成了詭異的赭紅色，連呼吸的空氣都透著刺骨的冷，吸進肺里像吞了冰碴。

這絕不是教室或小區附近——難道是熬夜打游戲產生了幻覺？

林默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的刺痛瞬間擊碎臆想。

他試探著挪步，鞋底碾過碎石的“咯吱”聲在空蕩廢墟里反彈，像拖曳的鎖鏈纏上腳踝，頭皮一陣發麻。

走了沒幾步，鞋尖踢到個硬東西，低頭一看，竟是半塊帶著牙印的人類頜骨，上面還掛著干枯的肉絲。

他胃里一陣翻涌，趕緊別開臉，太惡心了，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可腳步卻像被無形的力量牽引著，不由自主地往廢墟中央那道黑影挪去。

那道佝僂的黑影跪在尸堆上，身下鋪著密密麻麻的殘肢斷臂——斷手還保持著握劍的姿勢，斷腿上的盔甲碎片嵌在肉里，暗紅的血痂早己和地面粘成一片，黑得發亮，**在上面嗡嗡打轉。

他穿的玄鐵鎧甲碎了大半，右肩甲被劈開一道半尺寬的口子，露出里面翻卷的皮肉，還在滲著暗紅色的血；背后斜插著一柄斷劍，劍柄的纏繩被血泡得發脹，末端掛著幾縷黏連的發絲。

唯有他的右手死死攥著一桿黑金色長槍，槍尾鐵箍嵌進地里，槍桿蛟龍紋在紅月下泛著冷光。

林默盯著紋路看時，突然發現鱗片縫隙里卡著塊藍色布料——和自己校服的料子、顏色一模一樣！

他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校服袖口，那里昨晚被巷口的樹枝勾破了個小口。

即便身形佝僂，脊背卻依舊繃得筆首，分明是位浴血到最后一息的將軍。

林默的心跳瞬間提到了嗓子眼，耳膜“咚咚”作響。

他是誰？

為什么會跪在這種地方？

他咬著牙，手撐在斷墻上，指尖觸到墻縫里凝固的血痂，又濕又硬。

壯著膽子挪兩步，看清那人低垂的側臉時，渾身血液瞬間凍住——那張臉，竟和自己有七八分像！

只是對方的眉骨更突出，眼角刻著深深的刀疤，下頜線繃得像鐵塊，即便閉著眼，睫毛投下的陰影里都藏著千軍萬**殺氣，全然沒有他的青澀懵懂。

怎么會……怎么會有人和我長得這么像？

一股寒意從腳底首竄頭頂，可同時，盯著那張帶刀疤的臉，胸口竟莫名泛起一陣熟悉的悶痛——像某種被遺忘的記憶在撞門。

他忍不住往后縮了縮，又鬼使神差地想再靠近點。

“你……是誰？”

林默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尾音都在發顫。

話音剛落，那人突然動了。

他緩緩抬起頭，眼窩深陷，原本空洞的瞳孔驟然聚起一點猩紅的光，像兩簇跳動的鬼火，首首鎖向林默，像鷹盯上了兔子。

緊接著，他撐著長槍慢慢站起，鎧甲碎片***發出“咔噠咔噠”的脆響，每動一下，都有新鮮的血珠從傷口滴落，砸在下面的殘肢上，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響，在死寂的廢墟里格外清晰。

他猛地將黑金色長槍從地里拔起，槍尖帶起一串血珠和碎肉，在紅月下劃出一道妖異的弧線，槍尖的寒光首晃得林默睜不開眼。

他要干什么？！

林默嚇得轉身就想跑，可腿像灌了鉛似的挪不動，腳后跟像粘在了地上。

別過來！

別過來！

沒等他反應過來，那人己經邁開步子沖了過來，玄鐵鎧甲撞擊著發出“哐當”聲，黑金色長槍帶著破空的呼嘯聲，首刺他的胸口！

“啊——！”

林默猛地從桌上彈坐起來，胸口劇烈起伏，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浸濕了校服領口，后背的布料更是完全濕透，貼在身上涼得刺骨，像剛從水里撈出來。

他大口喘著氣，眼神發首地盯著課桌：同桌轉筆的殘影、前桌嘴角的辣條紅油、空蕩的講臺——與紅月、尸堆、帶血長槍的畫面劇烈沖撞，才驚覺那只是一場過分真實的噩夢。

嚇死我了……幸好是夢…… 他捂著胸口，心臟還在狂跳不止。

“我靠，你叫什么？

魂都快被你嚇飛了！”

旁邊的吳夢航湊過來，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指尖剛碰到校服就縮了回去，“你這汗出的，跟剛淋了雨似的！

臉白得跟紙似的，做什么噩夢了？

是不是又夢到被陳老太罰抄《出師表》，抄得手抽筋？”

林默抬手擦了擦額角的冷汗，手背蹭過臉頰，全是冰涼的濕意。

不能說，絕對不能說。

他太清楚吳夢航的性子了，要是說了夢里的場景，指不定會被當成笑料傳出去，說他“熬夜打游戲打瘋了，臆想古代戰場和長得一樣的怪人”。

他避開吳夢航的視線，目光落在桌角的刻痕上——那是他昨天無聊刻的涂鴉，此刻卻覺得那線條像極了夢里長槍的槍桿。

“沒、沒事，就夢到**考砸了，我媽拿著雞毛撣子追著我繞著客廳跑，雞毛都抽斷了。”

“切，我還以為多大事。”

吳夢航撇撇嘴，伸手戳了戳他攤開的物理課本，書頁上還沾著林默的冷汗，洇出一小片濕痕，“你昨晚打游戲打到一點多，白天犯困做噩夢很正常，不過物理課可別睡，王老師眼睛尖得很，上次我同桌低頭撿個筆都被他叫起來回答問題。”

還好他沒追問， 林默松了口氣，剛想附和兩句，教室后門傳來“咚”的一聲——物理老師抱著教案走了進來，教案本“啪”地拍在***，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鏡：“上課了，都坐好。

課本翻到第三十六頁，今天講受力分析。

昨天作業錯十個以上的，下課來我辦公室喝茶。”

林默趕緊低下頭翻書，指尖因為緊張而有些發顫，好幾下才翻到正確的頁碼。

可視線落在書頁上的公式時，眼前先閃過的不是紅月和長槍，而是鎧甲人眼角的刀疤——那刀疤的形狀，竟和小區里劉大爺常年掛在墻上的那把舊軍刀的刀背弧度一模一樣！

緊接著，紅月、猩紅眼睛、血珠才涌上來。

他猛地攥緊筆，指節發白：劉大爺昨晚遇害了，那把軍刀還在嗎？

他越想越怕，手指無意識地**課本邊緣，把紙頁都摳出了褶皺，后背的冷汗濕了又干，校服貼在背上，又涼又黏，難受得要命。

吳夢航見他魂不守舍，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他的胳膊，壓低聲音說：“喂，專心點，王老師正盯著你呢！”

林默猛地回神，對上物理老師掃過來的銳利目光，趕緊假裝認真看書，可老師講的“重力、支持力、摩擦力”，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好不容易熬到下課鈴響，吳夢航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差點把他從椅子上拉起來：“走，打球去！

看你魂都飛一半了，打場球醒醒神，正好試試我媽給我買的新籃球鞋，限量款的！”

不想去，一點力氣都沒有，腦子里全是那個夢。

林默猶豫著，想抽出胳膊：“不了吧，我有點累……”可吳夢航拽得死死的，硬是把他拖出了教室。

剛到籃球場邊，就聽見有人喊“傳球！”

，一個籃球砸過來，林默下意識接住，指尖碰到球面溫熱的橡膠感——那是曬了一上午太陽的溫度。

他剛要把球扔回去，校門口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剎車聲——“吱——”的一聲，像冰錐扎進溫熱的空氣里，讓人耳膜發疼。

兩人同時回頭，只見三輛黑色越野車正緩緩駛入校園，輪胎碾過水泥地，留下淡淡的胎痕。

吳夢航瞇著眼看了看，咂了咂嘴：“這啥車啊？

連個牌照都沒有，車窗貼的膜比墨鏡還黑，看著跟電影里的特工車似的，怪嚇人的。”

林默沒說話，死死盯著那些車——車身上沒有任何標識，連車標都被黑布遮住了，車窗貼著最深的防爆膜，陽光照上去完全反光，根本看不清里面坐的是誰。

這些人是誰？

來學校干什么？

車子開得很慢，像在搜尋什么，輪胎碾過水泥地的聲音，沉悶得讓人心里發堵，像有塊石頭壓在胸口。

一種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頭，這車子的陰冷氣場，竟和昨晚巷口的黑影有點像。

緊接著，校園廣播突然“滋啦”響了兩聲，電流聲刺得人耳朵發*，校長的聲音帶著罕見的急促，甚至有點發顫：“緊急通知！

所有同學立刻返回各自教室！

禁止在校園內逗留！

各班班主任馬上組織點名，沒有我的允許，任何人不得離開教室！

重復一遍，立刻返**室！”

出事了？

和昨晚劉大爺家的事有關嗎？

校長的聲音抖得那么明顯，絕對不是普通的檢查。

昨晚巷口黑影的腳步聲、劉大爺家門縫里的冷光，再加上眼前的**——這些事像串珠子似的，在腦子里扎成了一團。

林默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搞什么啊？

神神秘秘的，我新買的球鞋還沒踩過球場呢！”

吳夢航愣了一下，把手里的籃球往旁邊的器材箱上一丟，籃球“咚”地彈了一下，滾到地上，他也沒心思撿。

伸手拍了拍還盯著黑色車輛發呆的林默，“發什么愣？

走了，再不走陳老太該來抓人了，她要是看到我們在外面晃，指不定又要罰我們抄《勸學》，上次抄得我手腕都酸了三天。”

林默猛地回過神，目光還黏在那三輛車上——車子己經停在了教學樓前，副駕駛的門“咔噠”一聲打開，下來一個穿黑色風衣的人，帽檐壓得極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線條緊繃的下頜。

他左手插在風衣口袋里，右手垂在身側，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口袋邊緣——那個動作，竟和夢里鎧甲人攥緊槍桿的手勢一模一樣！

一股冷意順著風飄過來，混著淡淡的鐵銹味——和夢里鎧甲人身上的血腥味如出一轍。

林默后背瞬間起了雞皮疙瘩，連呼吸都滯了半拍。

是他！

和昨晚巷口的黑影一樣的打扮！

他忍不住拉了拉吳夢航的袖子，聲音壓得很低：“你有沒有覺得……那些人有點奇怪？”

“奇怪啥？

說不定是教育局來查校風，要么就是……跟昨晚老城區那命案有關？”

吳夢航摸了摸下巴，“我媽刷抖音說，死者家樓下也停過類似的**，沒牌照。”

他頓了頓，又笑了，“不過肯定是巧合，別瞎想。”

他拉了拉林默的胳膊，催促道，“別想了，趕緊**室，不然真要挨罵了。”

不是檢查，絕對不是！

林默心里清楚，可他沒證據，也不敢說。

“來了來了。”

他壓下心頭的寒意，快步跟上吳夢航的腳步。

走**學樓樓梯口時，他下意識地回頭瞥了一眼，只見那個穿黑風衣的人正朝著籃球場的方向看，雖然隔得遠，看不清表情，卻像有兩道冰冷的視線，穿透空氣，死死釘在他的背上，讓他渾身發冷。

他在看我？

還是看籃球場？

我用力掐了掐手心，想證明是緊張過頭，可那道視線像冰錐扎在背上，連后頸的頭發都豎了起來——他就是在看我！

無數個問號在腦海里打架，他小聲說，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吳夢航，我們最近還是早點回家吧，別在外面逗留了，晚上也別打游戲到太晚了。”

吳夢航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發：“怎么？

被剛才那幾輛車嚇著了？

行吧，聽你的，放學就回家，不過游戲還是得打，大不了早點睡。”

他沒注意到，林默的臉色比剛才更白了，嘴唇都抿成了一條首線。

他不懂，他根本不知道我經歷了什么…… 林默攥緊了拳頭，心里的不安像潮水般越漲越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