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熱的茶水滑過喉嚨，滋潤了那仿佛依舊殘留著灼痛的干澀，也稍稍壓下了沈清璃心頭翻涌的驚濤駭浪。

她真的回來了。

不是夢，不是死前的幻象。

指尖傳來的瓷杯溫潤觸感，鼻尖縈繞的冷梅幽香，還有眼前白芷鮮活擔憂的面容……一切都在真切地告訴她，她有了重來一次的機會。

“姑娘，您方才可嚇死奴婢了，臉色白得嚇人，渾身冰涼，還說著聽不清的胡話……”白芷心有余悸，又替她掖了掖被角，“定是昨日跟著夫人去永寧寺上香累著了，或是夜里著了涼。

要不……我去求求夫人，請個府醫來看看？”

“不必！”

沈清璃脫口而出，聲音陡然轉厲。

請府醫？

那豈不是正中了王氏的下懷？

前世，她就是因為在及笄禮前“病了”，才被王氏以“休養”為名，克扣了許多用度，在禮上顯得更加蒼白怯懦，坐實了“體弱福薄”的印象。

白芷被她的反應嚇了一跳，愣在原地，有些無措。

沈清璃深吸一口氣，放緩了語氣，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我沒事，只是做了個噩夢，緩緩就好。

不要驚動任何人，尤其是母親那邊，明白嗎？”

她的目光沉靜如水，卻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威儀，讓白芷下意識地點頭：“是，奴婢明白了。”

沈清璃掀被下床，赤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一步步走向房內那面模糊的銅鏡。

鏡中映出一張略顯蒼白的少女臉龐。

十五歲的年紀，眉眼尚未完全長開，卻己能窺見日后驚人的殊色。

柳眉杏眼，瓊鼻**，組合在一起是一種清麗脫俗的美。

尤其是那雙眼睛，大而明亮，本該盛著這個年紀應有的天真爛漫，此刻卻幽深如古井，沉淀著與她年齡截然不符的冰冷、恨意和歷經生死后的滄桑。

這張臉，熟悉又陌生。

她抬手，輕輕**著自己的臉頰。

肌膚細膩光滑，充滿彈性，沒有后來被生活磋磨出的憔悴，更沒有毒發時的青紫可怖。

真好。

她擁有了一切重來的資本。

“姑娘，地上涼，快穿上鞋吧。”

白芷回過神來，趕緊拿起繡鞋過來。

沈清璃任由她伺候著穿上鞋，目光卻未曾離開鏡中的自己。

及笄禮……明日就是及笄禮。

前世種種屈辱瞬間涌上心頭。

那被故意安排得過于光滑的玉如意，那在她即將行禮時“恰好”滑倒撞到她的小丫鬟，那“恰逢其時”出現、驚呼她八字不祥的張道士……一環扣一環，將她徹底釘死在恥辱柱上。

王氏，她的好嫡母，為了徹底壓垮她這個庶女，真是費盡了心機。

這一世，她絕不會再讓這一切發生！

不僅不能發生，她還要借此機會，反過來狠狠撕下王氏那偽善慈悲的面皮！

“白芷，”沈清璃轉身，目光銳利地看向自己目前唯一可以信任的人，“我方才讓你找的**呢？”

“哦，在這兒呢！”

白芷連忙走到衣柜旁，從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里，抱出一個不大的紫檀木**。

**上落著一層薄灰，邊角有些磨損，看得出有些年頭，也并未被精心保管。

“姑娘怎么突然想起這個了？

姨娘去世后，您怕睹物思人，就一首讓奴婢收著呢。”

白芷一邊用帕子擦拭著灰塵，一邊小聲說道。

沈清璃沒有回答，只是接過**。

入手微沉，帶著木質特有的涼意。

前世，她因生母早逝，又聽了不少風言風語，說姨娘心比天高、命比紙薄，連帶著對這個生母也感情復雜，不愿過多觸碰與她有關的東西，生怕惹來嫡母更多的厭棄。

這**，她后來幾乎忘了它的存在。

首到死前，沈玉柔那惡毒的話語點醒了她。

——“你那個短命的娘，留給你的破鐲子，里面藏著的所謂‘遺書’……”姨娘留下的東西，或許并不簡單。

她深吸一口氣，輕輕打開了**。

里面東西不多：一支樣式古舊普通的銀簪，簪頭是一朵簡單的梅花，工藝算不上精細；兩三本紙張泛黃、邊角卷起的舊書，封面沒有名字；還有一對小小的、成色普通的白玉耳珰；最底下，壓著一方洗得發白的舊帕子，角上繡著一朵小小的、精致的紫色鳶尾花，針法獨特，不像是京城常見的繡樣。

沈清璃首先拿起那支銀簪，入手冰涼。

她仔細摩挲檢查，甚至試著擰了擰簪頭和簪身，并無任何機關或夾層。

就是一支普通的簪子。

她微微蹙眉，又拿起那幾本舊書。

一本是常見的《女則》，一本是藥草圖譜，還有一本……竟是講述各地風物志異的雜書，里面還有些關于南疆一帶奇異民俗和傳說的零星記載。

南疆……沈清璃的心猛地一跳。

沈玉柔提到姨娘時那詭異的嘲弄，以及她自己死時那異常緩慢的毒發過程……一個模糊的念頭在她腦海中閃過。

她壓下心悸，翻動著那本風物志。

書頁間除了淡淡的霉味，并無異常。

但在描述南疆巫醫解毒之術的段落旁，有人用極細的筆跡，寫下了一兩個小小的、奇怪的符號，像是注釋，又像是隨手標記。

這符號……她從未見過。

難道姨娘……真的和南疆有關？

她再拿起那方舊帕子，**著那朵紫色的鳶尾花。

這花的繡法確實別致，色彩過渡自然，花瓣形態靈動，帶著一種神秘的美感。

在京中，貴族女子多繡牡丹、蘭草、芙蓉，幾乎無人繡鳶尾。

姨娘到底是什么人？

真的只是一個普通的、攀附侯府的孤女嗎？

王氏為何要如此忌憚一個己故的姨娘，甚至不惜偽造遺書來污蔑？

一個個謎團在沈清璃心中盤旋。

但此刻，她沒有太多時間深究。

當務之急，是明日的及笄禮。

合上**，她的目光重新變得冰冷而堅定。

“白芷，”她低聲吩咐，聲音壓得極低，“你悄悄去一趟回事處，找那個負責打掃庭院、臉上有疤的老蒼頭……”她記得這個老蒼頭。

前世她落魄時，只有這個沉默寡言的老人曾在她餓得發昏時，偷偷塞給她一個冷硬的饅頭。

后來她才知道，他年輕時曾是姨娘從外面帶進府的馬車夫，姨娘去后，就被王氏尋由貶為了最低等的雜役。

“你什么都別說，只把這個……”沈清璃從妝匣里拿出一支最不起眼的銅簪，遞給白芷，“塞給他，然后告訴他一句話：‘明日及笄禮，小心地滑’?！?br>
白芷睜大了眼睛，滿臉不解和驚慌：“姑娘，這……這是為何？

那老蒼頭……別問為什么，照我說的去做?！?br>
沈清璃握住她的手，眼神銳利而深沉，“記住，絕不能讓第三個人知道。

白芷，如今在這府里，我能信的，只有你了?！?br>
白芷看著自家姑娘那雙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那里面的沉重和決絕是她從未見過的。

她雖不明白緣由，卻感受到了事態的嚴重和姑娘對她的信任。

她重重點頭，將銅簪緊緊攥在手心：“姑娘放心，奴婢一定辦好！”

看著白芷悄然離去的背影，沈清璃重新轉向銅鏡。

鏡中的少女，唇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而銳利的弧度。

王氏，沈玉柔。

游戲，開始了。

這一次，獵人與獵物的角色，該換一換了。

她拿起梳子，慢慢梳理著如墨的長發，腦中飛速盤算著明日計劃的每一個細節。

及笄禮上的地滑？

自然是要小心。

只不過，該滑倒的人，絕不會再是她沈清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