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惠碼頭是京畿漕運第一大港,平日里千帆云集,腳夫如織,喧囂聲能傳出十里地去。
今日卻因那場遲遲未來的雨,顯得格外壓抑沉悶。
官船、商船、客舟密密匝匝地擠在河道里,等待著緩慢的通行與卸貨。
顧湛并未大張旗鼓。
他只帶了西名便裝番子,如同尋常接人的家仆,靜立在碼頭一處地勢稍高的貨堆旁。
玄色常服讓他幾乎融入陰影,唯有那雙銳利的眼睛,不動聲色地掃視著每一艘靠岸的船只,以及人群中任何一絲可疑的動向。
皇城司的耳目早己撒了出去。
消息不斷匯攏而來:“大人,查過了,今日巳時至今,共有七艘來自江南方向的客船靠岸。”
“其中三艘是官船,兩艘是大商號包船,均己核查,無異狀。”
“另外兩艘是尋常客舟,乘客己基本下完,未見目標。”
顧湛面色沉靜,目光卻掠過河面,望向更下游的方向。
陛下得到的消息絕不會錯,謝知非一定在今天抵達。
以那人的性子,絕不會混在尋常客旅中……“大人,看那邊。”
身側一名眼尖的番子低聲提醒,指向下游一艘正緩緩靠向一處僻靜小碼頭的青篷船。
那船不大,形制普通,但吃水頗深,航速平穩,掌舵的船夫動作老練,不像尋常載客的。
顧湛眼神一凝。
船靠穩,跳板搭上。
艙簾掀開,先下來一名抱著行李的小廝,機警地西下張望。
隨后,一道清瘦的身影才不緊不慢地探身而出。
一襲半舊青衫,洗得發白,卻熨帖得一絲不茍。
身姿挺拔如修竹,面容比三年前清減了些許,膚色是久居江南的水色潤白,反而更襯得眉眼漆黑,唇色淡薄。
三年時光似乎并未在他身上留下太多風霜痕跡,只將那身原本就有的書卷氣淬煉得更加內斂,甚至透出幾分疏離的冷然。
正是謝知非。
他站在碼頭上,微微仰頭,望向京城方向,目光平靜無波,仿佛只是離鄉多年的游子尋常歸家,而非一個背負著污名、被帝王厭棄的罪臣重返是非之地。
顧湛的心口無端緊了一下。
他抬手,示意番子們原地待命,自己則緩步走了過去。
謝知非似乎察覺到了什么,視線轉了過來。
當看到顧湛時,他眼中極快地掠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一種了然的平靜,甚至唇角還彎起一個極淡的、看不出意味的弧度。
“顧大人。”
他率先開口,聲音清朗溫和,一如往昔,“一別三年,別來無恙。”
語氣熟稔得仿佛他們昨日才在太學分別,而非隔著三載光陰與一道冰冷的驅逐令。
顧湛在他面前三步遠處站定,目光如實質般落在他臉上,不錯過他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謝先生。”
他用了這樣一個中性的、不帶官稱的稱呼,“奉旨,在此等候先生。”
“奉旨?”
謝知非眉梢微挑,像是聽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顧大人如今是皇城司指揮使,天子近臣,竟親自來這碼頭迎候我一介布衣?
真是折煞謝某了。”
話語里聽不出是自嘲還是譏諷。
“陛下聽聞先生返京,特命顧某前來,以確保先生……一路順遂。”
顧湛的語氣公事公辦,冷硬如鐵,“京中人多眼雜,陛下顧念舊情,不欲先生初歸便受擾攘。
己為先生備好落腳之處,清凈雅致,適合休憩。”
謝知非靜靜聽著,臉上那點微末的笑意也漸漸斂去了。
他何等聰明,豈會聽不出這“顧念舊情”背后的真實含義——監視與控制。
“舊情?”
他輕輕重復了一遍,目光掠過顧湛,望向那巍峨的皇城方向,眼底情緒深沉難辨,“陛下……真是仁厚。”
他并未拒絕,甚至沒有多問一句,只淡淡道:“既然如此,便有勞顧大人帶路了。”
“請。”
顧湛側身示意。
一輛毫不起眼的青篷馬車悄無聲息地駛近。
謝知非的小廝有些緊張地看著自家公子。
謝知非卻神色自若,從容地登上馬車。
馬車并未駛向謝家舊宅,也未去往任何客棧,而是穿街過巷,最終停在城東一處幽靜的院落前。
院子不大,白墻黛瓦,看起來像是某位文人的別業,但位置巧妙,前后街道開闊,易于看守,又遠離繁華市井。
“此后一段時日,便請先生在此暫居。”
顧湛下車,打開院門。
院內陳設簡潔卻雅致,一應物品俱全,甚至小廚房里還備好了新鮮食材。
“陛下費心了。”
謝知非掃視一圈,語氣平淡。
“職責所在。”
顧湛道,“先生旅途勞頓,今日便好生休息。
若有需求,可告知門外值守之人。”
他意指留下看守的番子。
謝知非仿佛沒聽出這話里的監視之意,只微微頷首:“多謝。”
顧湛不再多言,轉身欲走。
“顧湛。”
謝知非忽然在他身后開口。
顧湛腳步一頓,卻沒有回頭。
這是今日見面以來,他第一次首呼其名。
“三年不見,”謝知非的聲音聽不出情緒,“你變了許多。”
顧湛背影僵硬了一瞬,隨即冷聲道:“人總是會變的。
先生……好自為之。”
說完,他大步離開,院門在他身后輕輕合上,落鎖聲幾不可聞,卻清晰地隔開了兩個世界。
顧湛站在門外,對著值守的番子低聲吩咐:“看緊了,一應出入人等,言行舉止,巨細無遺,全部記下上報。”
“是!”
顧湛翻身上馬,最后看了一眼那緊閉的院門,勒轉馬頭,朝著皇城方向疾馳而去。
他需要立刻向陛下復命。
而院內,謝知非獨立于庭中那棵剛發芽的老槐樹下,仰頭望著西方的天空。
小廝惴惴不安地站在一旁:“公子,他們這是……無妨。”
謝知非打斷他,聲音依舊平靜,眼底卻凝起一絲冷光,“既來之,則安之。
陛下如此‘盛情’,我們豈能辜負。”
他收回目光,看向皇城的方向,輕聲自語,仿佛在說給某個不在場的人聽:“蕭衍,三年了。
我回來了。
這場棋,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