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尾村的喜氣,是拿紅油漆刷墻、用鞭炮碎屑鋪地硬生生堆出來的。
村西頭老李頭家娶兒媳婦。
土坯墻上貼著斗大的“囍”字,邊角還沾著沒掃凈的炮仗紅紙屑。
院門口兩棵歪脖子老槐樹上,掛滿了紅紙糊的燈籠,在傍晚的冷風里晃蕩,把地面映得一片斑駁陸離的紅。
空氣里燉豬肉粉條的葷香、劣質(zhì)白酒的沖味兒和揚起的塵土攪和在一起,釀成這窮鄉(xiāng)僻壤特有的“喜慶”。
王狗剩蜷在自家那快塌了的破屋墻根下,鼻翼使勁翕動。
沒叫他幫忙,他也沒資格湊那份熱鬧。
他就是條活在陰影里的老鼠,只能遠遠嗅著不屬于自己的油腥氣。
懷里揣著半兜偷來的花生,剛從張屠戶家曬院里的簸箕里順的。
花生殼帶著日頭的余溫,有點潮。
他剝開一顆扔進嘴里,嘎嘣脆響,眼神卻像鉤子,死死勾著村西頭那片喧鬧刺眼的紅光。
“娶媳婦……”他腮幫子鼓動著,含糊嘟囔,“有啥……了不起……”話硬,心卻酸得冒泡。
老李頭的兒子李二柱,矮他半個頭,長得跟地里沒長開的倭瓜似的,居然也娶上媳婦了!
聽說還是鄰村的,臉蛋兒紅是紅白是白。
狗剩遠遠見過一次,穿著紅襖,那身段……嘖,比李二柱強了百倍不止。
憑啥?
他又狠狠剝開一顆花生,用力嚼著,像在嚼李二柱的肉。
他這十八年,除了偷雞摸狗挨揍,還干過啥人事?
別說娶媳婦,跟女人正經(jīng)說句話,都得換來一個大白眼。
“聽個墻根……算啥……”他心里憋著一股邪火,“誰**沒聽過……”村里規(guī)矩,新婚夜聽墻根不算大罪,頂多被主家罵兩句“沒出息”,添點熱鬧。
可他王狗剩去聽,那就是“傷風敗俗”,是“色膽包天”,是罪加一等!
但他偏要去。
不為聽那點葷腥動靜,就為那點扭曲的、證明自己也是個“男人”的存在感。
他想看看,紅燭暖帳里到底是個啥滋味?
想證明自己跟那些能娶上媳婦的男人一樣,也有那點念想,也有七情六欲!
夜色濃稠如墨。
村里的喧鬧攀上頂峰。
猜拳行令的吼聲、女人孩子的尖笑、零星炸響的鞭炮,攪合成一張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網(wǎng),罩住了整個狗尾村。
老李頭家院里燈火通明,人影幢幢,葷素不忌的粗話引得陣陣哄堂大笑。
狗剩把剩下的花生揣好,拍掉身上的土。
月亮還沒爬上來,正是時候。
他縮著脖子,像道貼著墻根的鬼影,悄無聲息地滑出院子。
路上撞見幾個喝得東倒西歪的村民,濃重的酒氣肉香撲面而來。
他趕緊縮進墻角陰影,等他們罵罵咧咧晃過去,才敢繼續(xù)挪。
肚子不爭氣地“咕嚕”一聲。
“操……等老子……等老子……”他咽下口水,發(fā)狠似的給自己打氣,卻連句囫圇話都說不出來。
老李頭家的新房在院最深處,新起的磚瓦房,比別處亮堂得多。
窗戶上貼著紅紙剪的喜字,透出里面昏黃油燈的光暈。
新房周圍倒安靜,主院的喧鬧被院墻隔成了模糊的**音。
狗剩貓在柴垛后,心跳得像是要撞出腔子。
不是第一次干,可每次依舊緊張得手心冒汗,后背發(fā)涼。
側(cè)耳,新房里靜悄悄。
“搞啥名堂?”
他納悶,“二柱那小子……這么快就……不行了?”
等了半晌,還是沒聲。
他耐不住,往前挪到窗根下,找了個墻皮剝落的縫隙,湊近往里瞧。
窗戶紙糊得厚實,只影影綽綽見個人影晃動。
他把耳朵死死貼在冰冷的土墻上,屏住呼吸。
終于,里面有了動靜。
女人低低一聲輕笑,像羽毛搔過心尖。
接著是李二柱含糊不清的嘟囔。
狗剩的心跳得更快了,臉上燥熱。
他知道自己齷齪,可那低低的笑聲,像鉤子,勾得他挪不開步。
正聽得入神,腦后陡然炸響一聲暴喝:“誰在那兒?!”
狗剩嚇得魂飛魄散!
猛回頭,兩個黑影杵在身后,手里拎著胳膊粗的扁擔。
正是李二柱的堂兄弟,李三柱、李西柱!
“好你個王狗剩!
果然是你這***!”
李三柱一眼認出,眼珠子都紅了,掄起扁擔就砸!
“別!
哥!
我就是路過……”狗剩抱頭鼠竄。
哪里躲得開?
李三柱李西柱早憋了一肚子邪火——好好的洞房花燭,被這么個腌臜玩意兒蹲窗根下聽墻腳,肺都氣炸了!
“路過?
路過***蹲這兒當門神?”
李西柱沖上來,抬腳就踹!
“讓你聽!
讓你這不要臉的聽!”
“打死你個下流胚子!”
扁擔、拳腳、穿著硬底鞋的腳,****般落下!
狗剩蜷在地上,慘叫連連。
這偏僻角落,叫破喉嚨也沒人應。
他想反抗,可對方人多勢眾,又灌了黃湯,力氣大得嚇人。
“砰!”
不知誰的拳頭,狠狠砸在他嘴上!
劇痛!
嘴里瞬間溢滿濃重的血腥味。
他“呸”地一聲,吐出一口血水,半顆門牙混著血沫掉在塵土里。
“**……牙!
老子的牙!”
狗剩又痛又怒,嘶聲嚎叫。
“打掉你狗牙是輕的!”
李三柱惡狠狠又是一腳,“再讓老子看見你干這缺德事,把你三條腿都打折!”
兩人發(fā)泄夠了,罵罵咧咧停了手。
狗剩癱在地上,渾身散了架似的疼,臉上、身上全是腳印塵土,嘴里還在往外冒血沫。
動靜引來了人。
村民們舉著燈籠火把圍過來,亮如白晝的光瞬間打在狗剩狼狽不堪的身上。
“咋了咋了?
誰打架?”
“喲!
這不是狗剩嗎?
咋成這熊樣了?”
“還能咋?
聽二柱墻根兒被抓現(xiàn)行了唄!”
一看是狗剩,人群頓時爆發(fā)出巨大的哄笑。
有人故意把燈籠湊到他臉前:“哎喲喂!
狗剩你這臉……嘖嘖,跟讓驢踢了似的!”
“牙!
快看!
門牙掉啦!
哈哈哈!”
“狗剩,聽見啥好聽的沒?
給大伙兒學學啊!”
狗剩掙扎著爬起來,抹了把臉上的血和泥。
周圍一張張肆意嘲笑的臉,刺耳的笑聲,像無數(shù)根**進他千瘡百孔的自尊里。
他想吼,可一張嘴就漏風,血沫子首噴。
他猛地抬頭,用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狠狠剜了一圈,突然咧開嘴,露出缺了半顆牙的血口子,含混不清地嘶喊:“笑!
笑***蛋!
老子……老子聽見的……比你們……比你們洞房……得勁多了!”
這話像油鍋里潑了水,人群瞬間炸開!
“哈哈哈!
狗剩你他娘是個人才!”
“聽見啥了?
是不是二柱小子不行啊?”
“快說說!
新娘子叫得好聽不?”
狗剩不再言語,咬著牙,推開人群,一瘸一拐,像個打了敗仗的逃兵,往自家破屋挪。
身后的哄笑、起哄、污言穢語,像沾了鹽水的鞭子,抽得他體無完膚。
這一刻,他覺得自己就是戲臺上的小丑,供全村人取樂。
“王狗剩!
你給我站住!”
剛到村口岔路,一個冰冷的身影劈頭砸下。
狗剩抬頭,村長李富貴叼著旱煙桿,臉色鐵青地堵在前面,身后跟著幾個村里有頭臉的老人,個個面沉如水。
“村長……”狗剩停下,心往下沉。
“你還認得我這個村長?”
李富貴把煙鍋子在鞋底上重重一磕,火星西濺,“你自己說!
你都干了些什么爛腚眼子的勾當?!
啊?
昨兒扒翠花墻頭,今兒又來聽二柱的墻根!
你還要不要臉?!
啊?”
“我……”狗剩想辯解,話到嘴邊,只剩下一股鐵銹般的血腥味。
“看看你這副德行!”
李富貴指著他的臉,他的牙,他滿身的污穢,“像個什么玩意兒?
活脫脫一個地痞無賴!
狗尾村的臉,都讓你這坨臭**丟盡了!”
旁邊一個白胡子老頭開口,語氣透著濃濃的失望:“狗剩啊,十八了,不小了。
村里跟你一般大的后生,哪個不琢磨著成家立業(yè)?
你呢?
成天就琢磨這些下三濫?”
另一個老頭嘆氣:“唉,沒爹沒娘管著,野慣了……沒爹沒娘就能無法無天了?!”
李富貴厲聲打斷,“王狗剩!
你給我聽好了!
從今往后,你要是再敢干一件這種傷風敗俗、丟人現(xiàn)眼的腌臜事!
就給我——滾出狗尾村!
這村里,容不下你這號人!”
“滾出狗尾村……”這五個字,像五把燒紅的刀子,狠狠捅進狗剩心窩!
滾出去?
他能去哪兒?
這窮溝溝再破,再腌臜,也是他唯一能蜷著的地方!
真要滾出去,他這條野狗,還能去哪片野地刨食?
他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最終,只是從漏風的牙縫里擠出幾個含糊的音節(jié):“曉得了……村長……”說完,他再也繃不住,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沖回了那間比狗窩強不了多少的破屋。
屋里死黑。
只有屋頂破洞漏下的一縷慘白月光,照著炕頭巴掌大一塊地方。
狗剩摸黑爬上炕,“撲通”一聲栽倒。
土炕冰涼硌人,破被單薄如紙。
可此刻,他只覺得渾身骨頭都像被拆散了,疼得連喘氣都費勁。
他仰面躺著,瞪著屋頂那個破洞。
月光冷冷地澆在他臉上。
院墻外的喧鬧、紅燈籠的暖光、酒肉的香氣……都跟他徹底無關(guān)了。
一種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屈辱和茫然,像冰水一樣淹沒了他。
以前挨打挨罵,他心里還梗著一股“老子總有一天”的不服氣。
可現(xiàn)在,村長那冰冷的“滾”字,村民們看垃圾一樣的眼神,像盆冰水,把他心里那點殘存的火星子,徹底澆滅了。
“滾出狗尾村……”這句話在他腦子里反復碾磨。
他真就這么招人恨?
像條癩皮狗,人人喊打?
他只是……只是想湊近看看那點不屬于他的暖和氣兒,這也有罪?
翠花驚恐的臉,李二柱窗縫里的紅光,村長冰冷的呵斥,嘴里那空蕩蕩豁口的疼痛……交織在一起。
疼。
皮肉疼,骨頭疼,心口更疼。
他蜷縮在冰冷的炕上,像條受了致命傷的野狗,無聲地淌著淚。
眼淚混著臉上的血污和塵土,流進嘴里,又咸又澀,帶著濃重的血腥和絕望。
窗外的月亮越爬越高,清冷的光透過破洞,照亮了屋里的一切——剝落的土墻,塌陷的炕沿,角落里堆積的破爛。
狗剩看著那束光,第一次無比清晰地意識到,自己就是這破屋里的一粒塵埃,渺小、骯臟、多余。
不知躺了多久,外面的喧鬧徹底平息,月亮也西斜了。
第一縷慘淡的晨光,透過破洞,照在他滿是淚痕血污的臉上。
他慢慢坐起身,摸了摸腫痛的臉頰,用***了舔那個豁口。
疼痛依舊尖銳,但心底那片冰冷的茫然,卻漸漸被另一種更激烈的東西取代了。
那是混雜著滔天恨意、焚心不甘和……一絲孤注一擲的決絕。
他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光,眼神里第一次徹底褪去了往日的猥瑣和怯懦,只剩下一種近乎癲狂的狠戾。
“狗尾村……”他聲音嘶啞,像砂紙摩擦,“你們……給老子等著……”他不知道能做什么,不知道未來在哪。
但他知道,這灘爛泥,他王狗剩,不做了!
就在這時,他猛地想起了昨天蜷在麥垛里時,那個瘋狂的念頭——鬼見愁!
山的后面是什么?
不知道。
但山的后面,絕不再是狗尾村!
小說簡介
《醫(yī)圣傳人:從村痞到懸壺仙尊》中有很多細節(jié)處的設計都非常的出彩,通過此我們也可以看出“隱霧青巒”的創(chuàng)作能力,可以將狗剩翠花等人描繪的如此鮮活,以下是《醫(yī)圣傳人:從村痞到懸壺仙尊》內(nèi)容介紹:狗尾村的清晨,是被驢糞蛋子和露水漚爛的草根味腌透的。天光灰蒙,東邊山梁還裹著霧紗,王狗剩就醒了。不是被尿憋的——那玩意兒跟餓一樣,早成了他骨子里的背景音——是被心里那團燒得他皮肉發(fā)緊的邪火拱醒的。土炕硌人,破被露絮。狗剩翻個身,骨頭縫里“嘎巴”響,像干柴斷裂。他揉掉糊眼的眵目糊,窗外還是鉛灰色,可心窩里那點念頭,卻像澆了油的野草,“騰”地一下燎了原。“翠花嫂子……”他喉頭滾動,干裂的嘴唇被舌尖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