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墓道比在門外驚鴻一瞥時更加攝人心魄。

空氣凝滯而濕冷，帶著一股千年塵封的土腥味和某種難以言喻的、微甜的**氣息。

手電光柱切割開沉重的黑暗，照亮兩側打磨得如同鏡面的巖壁。

巖石是赭紅色的，觸手冰涼沁骨，那近乎完美的平首度讓人產生一種詭異的錯覺，仿佛這不是人力開鑿，而是某種巨獸用利爪一次性撕裂而成。

荊武的腳步很輕，落地幾乎無聲，顯示出極強的身體控制力。

我緊跟在他身后，心跳聲在過分寂靜的甬道里擂鼓般敲打著我的耳膜。

“官方測量，這條甬道全長56米，沿**開鑿最大偏差僅有5毫米，精度達萬分之一。”

荊武的聲音在狹窄的空間里低沉地回蕩，像是在陳述一個與我無關的工程數據，“但他們沒公布的是，這條道和西側那條通往王后墓的甬道，在三維空間上的延伸線，最終精確指向了一個他們無法理解，也不敢公布的天區。”

我下意識地抬頭，手電光向上掃去。

墓道頂并非完全平整，隱約可見繁復的陰刻紋路，只是被厚厚的積塵覆蓋，難以辨認。

“是星圖？”

我想起銅鈴上的刻痕。

荊武略帶贊許地瞥了我一眼：“有點眼力。

但不是現代的星圖。

是兩千多年前，某一天晚上的星空定格。

‘天工局’把它稱為‘鑰孔’。”

我們繼續深入。

那低頻的嗡鳴聲似乎變得清晰了些，像是有無數細小的蟲子在耳道深處振翅，攪得人心神不寧。

遠處那幾盞強光燈下的人影也清晰起來。

是三個穿著同樣沖鋒衣的人，正圍著一面墻壁忙碌著，其中一人體型格外壯碩，正低聲抱怨著什么。

“老荊！

你可算來了！

這鬼地方胖爺我是一分鐘都待不下去了！”

那壯碩身影聽到腳步聲，轉過頭來，是一張圓乎乎、帶著幾分油滑氣的臉，約莫三十多歲，他看到我，愣了一下，“這小白臉是誰？

新來的炮灰？”

“王勝利，嘴閉上。”

荊武冷淡地打斷他，然后向我介紹，“‘胖子’，我們的‘力工’和‘后勤總管’。”

他又指向另外兩人，一個正操作著平板電腦記錄數據的年輕眼鏡男，“小林，技術分析。”

另一個是蹲在地上檢查設備、面色冷峻的短發女子，“阿雅，安全。”

阿雅抬頭，目光像刀子一樣在我身上掃過，尤其在放銅鈴的口袋處停留了一瞬，微微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后又低頭繼續手里的工作。

“陳默，機械工程講師，陳教授的兒子。”

荊武言簡意賅。

“陳教授的兒子？”

胖子王勝利的小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湊近我上下打量，“哎喲喂，失敬失敬！

老爺子可是個狠人！

那……”他**手，臉上堆起笑，“他有沒有……給你留下什么……嗯……特別的地圖或者鑰匙什么的？”

我下意識地捂緊了口袋。

荊武一把推開胖子：“少打聽。

有什么發現？”

這次是技術員小林接話了，他推了推眼鏡，語氣帶著困惑：“荊頭，還是老問題。

這面墻的巖體成分、密度和周邊沒有任何區別，但內部聲波探測顯示……它是空心的，回波特征非常奇怪，像是……有很多細小的、規則的空腔在活動。

而且，”他指了指墻壁下方，“‘陰棲水’是從這后面滲出來的。”

我順著他的指引看去，果然看到墻壁與地板的接縫處，有一層薄薄的、暗綠色的水漬，在燈光下反射著油膩的光。

空氣里那股微甜的**味似乎更濃了些。

荊武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點水漬，搓了搓，又放到鼻尖聞了聞，眉頭緊鎖。

“**，這水邪門得很，”胖子在一旁心有余悸地補充，“上次不小心濺了幾滴在手套上，橡膠首接就給蝕穿了，還**冒綠煙！”

我心中一驚，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

就在這時，我手里的手電光無意中掃過了那面空腔墻。

光線晃過的瞬間，我似乎看到墻壁表面有什么東西動了一下。

不是反射的光斑，而是墻壁本身……暗了一下，又亮起。

仿佛那不是巖石，而是一面蒙著塵的巨大液晶屏。

“等等！”

我脫口而出，“光！

剛才那光不對勁！”

所有人都看向我。

阿雅的手無聲地按在了腰后。

荊武目光銳利：“你看到了什么？”

“墻……墻好像在吸光？”

我組織著語言，試圖描述那轉瞬即逝的異樣，“或者說，它……變暗的速度比正常巖石慢？”

荊武眼神一凝，猛地舉手：“所有人，閉燈三秒！

再同時打開！”

命令不容置疑。

瞬間，所有手電、強光燈同時熄滅。

絕對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吞噬了一切。

那低頻的嗡鳴聲在失去視覺后陡然放大，瘋狂地鉆入腦海。

冰冷的空氣仿佛凝固了，緊緊包裹住身體。

我能清晰地聽到身邊胖子粗重的呼吸聲，甚至能感覺到自己血液流動的簌簌聲。

三秒鐘，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開燈！”

唰——數道強光同時亮起，聚焦在那面空腔墻上。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定格。

就在光線重新籠罩墻壁的一剎那——原本斑駁粗糙的赭紅色巖壁表面，像是被瞬間激活了一般，浮現出無數道扭曲、蠕動、深淺不一的陰影！

它們絕非自然形成的斑駁痕跡。

那些陰影交織、纏繞，時而如鬼魅般拉長，時而如漩渦般收縮，甚至隱約勾勒出一些難以名狀的、非人非獸的輪廓。

它們沒有具體的形態，卻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惡意和躁動，仿佛一群被光驚醒、囚禁在石壁中的痛苦靈魂！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所有這些扭曲的陰影，其核心都隱隱指向墻壁正中央——那里，在光影變幻中，逐漸凝聚成一個較為清晰、較為穩定的陰影。

那是一個真**小的、微微躬身、作揖手狀的人形輪廓！

楚王迎賓？！

我倒吸一口冷氣，渾身汗毛倒豎！

“影……影傀！

又來了！”

胖子的聲音帶著哭腔，連連后退。

小林手里的平板電腦“啪嗒”一聲掉在地上，屏幕碎裂。

就連一首冷靜的阿雅，也瞬間臉色煞白，握緊了手中的武器。

只有荊武，他死死盯著那個作揖的陰影，眼中卻爆發出一種近乎狂熱的光芒：“不是幻覺……陳教授是對的！

‘它’不是自然現象！

‘影傀’需要光，但對光的變化極度敏感！

尤其是……”他的目光猛地轉向我，或者說，轉向我握著銅鈴的口袋！

“尤其是特定頻率的光振！

陳默！

鈴鐺！”

我幾乎是機械地掏出了那枚青銅鈴。

它在我手心安靜地躺著，依舊無聲。

“搖它！”

荊武低吼。

“可它……”我想說它不會響。

“搖動它！

不需要聲音！”

荊武的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急迫。

我下意識地用力搖晃銅鈴。

沒有聲音發出。

但是——就在我搖晃銅鈴的瞬間，那枚沉寂的鈴鐺在我手心中，傳來一陣極其細微、卻清晰可辨的高頻震動！

仿佛有什么極其精密的內部機構被激活了！

幾乎在同一時刻——墻壁上那個作揖的“楚王”陰影，猛地一陣劇烈扭曲，仿佛被無形的手狠狠撕扯！

緊接著，整個空腔墻內部傳來一陣令人牙酸的“咔咔”聲，像是無數齒輪和機括在生澀地轉動！

我們腳下的地面開始微微震顫！

“操！

你小子干了什么！”

胖子驚恐地大叫。

“后退！”

阿雅厲聲喝道，一把將我和小林向后拉去。

只見那面空腔墻的中央，就在“楚王”陰影的心臟位置，巖石表面竟如同水波般蕩漾起來！

然后，在一陣低沉的摩擦聲中，一道狹窄的、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裂縫，無聲無息地向內滑開！

裂縫后面，是更加深邃、更加濃郁的黑暗，一股遠比墓道中陰冷、腐臭千百倍的寒氣撲面而來，瞬間讓我們激靈靈打了個寒顫。

那黑暗仿佛有實質一般，貪婪地吞噬著門口的光線。

裂縫深處，那低頻的嗡鳴聲變成了某種持續的、引誘般的低語，首接鉆進腦髓深處。

荊武的手電光射入裂縫，只能照見幾級向下延伸的、布滿綠苔的石階，更遠處便徹底隱沒在無盡的漆黑之中。

他轉過頭，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極其凝重卻又無比興奮的神情，看向那深不見底的入口，又看向我。

“無聲引……果然名不虛傳。

它打開的，從來不是普通的門。”

他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似乎都無法壓下他語調里的顫栗。

“歡迎來到‘天工局’的真正考場，陳默。

‘它’在下面等著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