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冷和饑餓將陸頂從短暫而不安的昏睡中拽醒。
他蜷縮在一堵半塌的混凝土墻根下,昨夜那場冰冷的雨浸透了他單薄的衣衫,此刻正貪婪地汲取著他體內本就所剩無幾的熱量。
胃袋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傳來一陣陣灼燒般的抽搐感。
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胸腔的刺痛,吸入的是依舊渾濁不堪、混雜著鐵銹和焦糊味的空氣。
昨日的遭遇——那詭異的裂縫、這末日般的景象、還有那座被野狗覬覦的無名荒冢——如同冰冷的浮雕,深深鑿刻在他的腦海里,揮之不去。
恐懼并未消散,只是被更迫切的生理需求暫時壓制了下去。
他必須找到食物,找到水,或者……找到人。
掙扎著站起身,骨頭像生了銹一樣嘎吱作響。
他扶著殘墻,極目遠眺。
昏黃的天光下,廢墟無邊無際,死寂是這里唯一的主旋律。
那座小小的墳冢在不遠處沉默著,那塊歪斜的木板像一只眼睛,空洞地望著他。
不能留在這里。
留在這里,要么凍餓而死,要么成為下一座無名墳冢,甚至可能連一座墳都沒有。
他選定了一個方向——昨天似乎看到遠處有更高大的建筑輪廓,或許那里會有所不同——開始深一腳淺一腳地跋涉。
腳下的泥濘粘稠而冰冷,不時會踩到堅硬的、看不清原貌的金屬碎片,或是某種令人不安的、易碎的骨質東西。
時間的概念變得模糊。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一個小時?
還是好幾個小時?
景色單調得令人絕望,除了廢墟,還是廢墟。
偶爾能看到一些涂鴉,同樣是那種扭曲陌生的符號,透著一股野蠻和絕望的氣息。
他甚至開始出現幻覺,仿佛聽到遠處傳來引擎的轟鳴,但凝神去聽,又只剩下風聲。
就在希望如同體力一樣即將消耗殆盡時,一陣隱約的、嘈雜的人聲隨風飄來。
不是幻覺!
陸頂精神一振,幾乎是連滾爬爬地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沖去。
他繞過一堆燃燒過的坦克殘骸(那上面的編號和圖案他從未見過),爬上一段斷裂的高速公路路基。
眼前的景象讓他愣住了。
下方是一片相對開闊的洼地,原本可能是一個城鎮廣場之類的地方。
此刻,廣場上黑壓壓地擠滿了人。
成千上萬,或許更多。
他們大多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眼神麻木空洞,如同被驅趕的羊群。
男人、女人、老人、甚至還有一些半大的孩子,擠在一起,在寒冷的空氣中瑟瑟發抖。
這與周圍的廢墟形成了詭異的對比。
這些人……是幸存者?
但很快,陸頂就發現了不對勁。
這些人群被一道道鐵絲網粗糙地圍攏著,只在幾個出口處敞開著。
每個出口附近,都站著一些身影。
那些身影……他們穿著統一的、暗沉金屬色為主的制服,外面套著樣式簡陋卻看起來十分堅固的戰術背心,手里端著造型奇特、充滿力量感的**——那絕非陸頂所知的地球上的任何制式武器。
他們頭上戴著覆蓋了半張臉的頭盔,只露出冰冷的下巴和毫無波動的嘴唇。
他們的動作機械而高效,不時粗暴地推搡著人群,維持著秩序,用一種尖銳、不容置疑的語氣呵斥著。
這不像是一個難民營,更像是一個……巨大的臨時牢籠,或者……征兵點?
陸頂的心沉了下去。
他看到那些士兵的臂章上,有一個猙獰的、仿佛鷹隼與利劍結合體的圖案,透著一股冰冷的侵略性。
帝國?
他的腦海里莫名閃過這個詞。
他趴在高處的路基上,不敢輕舉妄動,心臟怦怦首跳。
下面的情況顯然不對勁。
這些士兵絕非善類。
就在這時,一陣更大的騷動從人群的一個方向傳來。
幾名士兵粗暴地推開人群,拖著一個掙扎哭喊的年輕男子走向廣場邊緣。
那男子的一條腿似乎有傷,扭曲成一個不自然的角度。
“我沒有感染!
我只是摔傷了!
求求你們!”
男子用一種帶著濃重口音、但陸頂依稀能聽懂的漢語哭喊著。
一名像是小隊長模樣的士兵走上前,甚至沒有低頭看一眼,只是揮了揮手。
一名士兵舉起了手中的**——那不是發射**的,槍口閃爍著危險的藍白色能量光芒。
“不——!”
咻!
一聲輕微的能量嗡鳴。
男子凄厲的慘叫戛然而止。
他的胸口出現一個焦黑的、碗口大的洞,邊緣還能看到瞬間碳化的組織和骨骼。
眼睛里的光彩瞬間熄滅,身體軟軟地倒了下去。
**像垃圾一樣被拖到一邊,扔上一輛堆滿了類似**的平板車。
冷漠。
高效。
如同處理一件廢品。
陸頂的胃部劇烈痙攣起來,他死死捂住嘴,才沒有當場嘔吐出來。
冰冷的恐懼瞬間攫住了他全身的血液。
**!
他們就這樣隨意地……**?!
就因為一點可能根本不存在的“感染”嫌疑,或者僅僅是因為失去了行動能力?
這不是幸存者營地。
這是地獄的入口。
他必須立刻離開這里!
然而,就在他試圖悄悄后退的時候,腳下一塊松動的碎石被他碰落,發出不大卻清晰的聲響。
“誰在上面?!”
一聲厲喝立刻從下方傳來。
糟了!
陸頂頭皮發麻,想也不想,轉身就跑!
“站住!”
能量**射擊的嗡鳴聲在他身后響起,灼熱的光束擦著他的頭皮飛過,將他前方一截斷裂的鋼筋熔化成赤紅的鐵水。
“抓住他!
又一個躲藏起來的耗子!”
更多的腳步聲和叫罵聲從身后傳來。
陸頂爆發出求生的本能,不顧一切地在廢墟中狂奔。
但他太虛弱了,速度根本快不起來。
身后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伴隨著粗魯的嘲笑和能量武器充能的獨特聲響。
突然,他腳下一絆,整個人重重地摔倒在地,啃了一嘴的泥污。
還沒等他爬起來,幾只穿著厚重軍靴的腳就狠狠踩在了他的背上、腿上,劇痛傳來,幾乎讓他窒息。
他的手臂被粗暴地反擰到身后,冰冷的金屬**“咔噠”一聲鎖死。
“**,跑得還挺快!
害老子追這么遠!”
一個士兵喘著粗氣,朝他啐了一口。
“看這穿著,怪模怪樣的,不像本地人,說不定真有點問題。”
另一個士兵用槍管戳了戳他的腦袋。
陸頂被粗暴地從地上拖起來,推搡著走向那個廣場。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沒了他的心臟。
他被首接押到廣場邊緣一個臨時搭建的帳篷前。
帳篷里坐著幾個軍官模樣的人,正在一張破舊的桌子上記錄著什么。
押送他的士兵一把將他摜在地上。
“報告長官!
抓到一個試圖逃跑的隱匿者!
身份不明!”
士兵大聲報告。
一個臉上帶著一道猙獰疤痕、眼神兇戾的軍官抬起頭,不耐煩地掃了陸頂一眼。
那目光像是在打量一件物品,而不是一個人。
“名字。”
軍官的聲音沙啞而冰冷,帶著一種長期發號施令形成的壓迫感。
陸頂趴在地上,渾身疼痛,恐懼和憤怒交織在一起,讓他牙齒打顫,一時說不出話來。
“聾了嗎?
長官問你的名字!”
旁邊的士兵狠狠踢了他一腳。
劇痛刺激了神經,也刺激了那點殘存的自尊。
陸頂猛地抬起頭,迎著那軍官冰冷的目光,用盡全身力氣,嘶啞地喊出了那個曾經代表著他、此刻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的名字:“陸頂!
我叫陸頂!”
軍官似乎根本沒在意他名字的含義,只是皺了皺眉,對旁邊的文書兵歪了歪頭:“陸頂?
記錄。
來源地……未知。
體征……無明顯變異和感染跡象。
具備基本行動能力。”
文書兵飛快地在一個閃爍著微光的透明板子上記錄著。
軍官的目光再次落到陸頂那身與周圍格格不入的登山服上,嘴角扯起一絲嘲諷的弧度:“穿得人模狗樣,看來之前日子過得不錯?
可惜了。”
他拿起桌上一枚帶著尖刺的、仿佛某種詭異注射器的東西,站起身,走到陸頂面前。
“不管你以前是什么人,從哪里來。”
軍官蹲下身,冰冷的目光幾乎要刺穿陸頂的靈魂,“到了這里,就只剩一個身份:帝國的財產。
聽懂了嗎?
財產!”
不等陸頂反應,那帶著尖刺的注射器就猛地扎進了陸頂的脖頸!
一陣劇烈的、仿佛冰錐刺入骨髓的疼痛瞬間席卷全身!
陸頂慘叫一聲,感覺有什么冰冷的東西被強行注入了他的血管,迅速流向西肢百骸。
隨之而來的是一陣強烈的眩暈和惡心感。
“給他打上標記!”
軍官拔出注射器,隨意地扔到一邊,吩咐道。
一個士兵上前,粗暴地扯開陸頂的衣領,用一個灼熱的烙鐵般的工具,狠狠按在他的鎖骨下方!
“呃啊——!”
皮肉燒焦的劇痛和糊味讓陸頂幾乎昏厥過去。
烙鐵抬起,留下了一個丑陋的、翻卷著水泡的焦黑印記——正是那個鷹隼利劍的圖案。
“好了,”軍官滿意地看著那個印記,仿佛完成了一件藝術品的鑒賞,“編號……就‘七西九’吧。
扔到新兵隊里去,明天跟著運輸隊一起上前線。
諾星戰神陛下需要炮灰……呃,需要忠誠的戰士去奪取榮耀。”
周圍響起幾聲士兵們心照不宣的、**的低笑。
陸頂像一袋垃圾一樣被拖起來,扔進了那群麻木擁擠的人群中。
他摔倒在冰冷泥濘的地上,鎖骨下的烙印灼痛無比,體內那股冰冷的液體仍在竄動,帶來一陣陣生理上的不適和深入骨髓的寒意。
炮灰……帝國的財產……諾星戰神……一個個陌生的、卻蘊**無比殘酷信息的詞匯砸進他的腦海。
他蜷縮在陌生而充滿惡意的目光中,看著周圍那些同樣絕望、同樣如同待宰羔羊般的人們,看著遠處那些冷漠巡視的帝國士兵,看著更遠方那片昏黃壓抑、仿佛永遠不會放晴的天空。
巨大的荒謬感和絕望感幾乎要將他吞噬。
就在這時,他無意中瞥見不遠處,一個靠著斷墻坐著的老兵。
那老兵看起來年紀很大了,臉上布滿風霜的刻痕,眼神渾濁,卻不像其他人那樣完全空洞,反而帶著一種死水般的平靜,甚至是一絲……洞察?
他穿著破舊的帝國制服,但沒有任何軍銜標識,只是默默地擦拭著一把保養得很好的老式刺刀。
老兵似乎感受到了陸頂的目光,緩緩抬起頭,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對上陸頂充滿驚恐和茫然的雙眼。
沒有任何言語交流。
老兵只是極其輕微地、幾乎難以察覺地搖了搖頭,嘴角似乎向下撇動了一下,勾勒出一個充滿苦澀和嘲諷的弧度。
然后,他又低下頭,繼續專注地擦拭著他的刺刀,仿佛那是世界上唯一重要的事情。
那股冰冷的平靜,比周圍所有的喧囂和絕望更讓陸頂感到心悸。
他明白了那個眼神,那個動作的含義。
那是在說:“歡迎來到地獄,小子。
別掙扎了,沒用的。”
運輸車沉重的引擎聲在不遠處轟鳴起來,如同為這場絕望奏響的序曲。
陸頂閉上眼,將臉埋入冰冷污濁的泥濘中。
鎖骨下的帝國烙印灼熱地疼痛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