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的身影即將沒入那扇低矮小門后的黑暗。
客廳內的六人僵在原地,面面相覷,空氣中彌漫著遲疑與恐懼。
那佝僂的背影和沙啞的警告像是一盆冰水,澆滅了剛剛因為聚集而產生的一絲微弱安全感。
“等、等一下!”
穿著連衣裙的女人率先帶著哭腔開口,聲音發顫,“老人家,這里到底是哪里?
誰把我們弄來的?”
老人的腳步未停,仿佛根本沒聽見。
燈籠昏黃的光暈在他身后的黑暗中搖晃,像一只引誘飛蛾的詭異眼睛。
“跟他走。”
退伍兵王猛(這是陳默心里給那健壯男人起的代號)低聲道,語氣果斷,“現在不是問的時候。
別落單。”
這是最理智的選擇。
在這種環境下,落單往往意味著更大的未知風險。
眼鏡男推了推眼鏡,沉默地第一個邁步跟上。
陳默深吸一口氣,也走了過去。
老劉猶豫了一下,**手跟上。
連衣裙女人咬了咬嘴唇,最終還是恐懼戰勝了抗拒,小跑著追上前面的隊伍。
那個縮在角落的瘦弱女孩,最后也怯生生地站起來,遠遠綴在最后。
小門后是一段向下的狹窄樓梯,陡峭而陰暗,僅靠前方那盞搖晃的燈籠提供微弱照明。
木頭樓梯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每一步都讓人心驚膽戰,生怕下一秒就會塌陷。
濃重的霉味和灰塵氣息撲面而來,其中那絲若有若無的腥氣似乎更重了些。
樓梯并不長,大概轉折了兩次后,前方出現了一點穩定的光亮。
老人引著他們走進一個更為寬敞的空間。
這里像是一個……餐廳。
幾張粗糙的長方形木桌隨意擺放著,配著同樣質地的長凳。
墻壁是**的深色石塊,濕漉漉地泛著冷光。
空氣陰冷潮濕,比樓上更甚。
幾盞油燈掛在墻壁的鐵鉤上,火苗穩定地燃燒著,提供了主要照明,但光線依舊昏黃,將所有人的影子拉長、扭曲,投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如同張牙舞爪的鬼魅。
餐廳的角落里,還有一個黑黢黢的洞口,似乎是通往更深處的廚房,里面沒有任何光亮,只有一片吞噬光線的濃黑。
最讓人感到不適的是,餐廳里己經坐了一些“人”。
他們分散坐在不同的桌子旁,大約有七八個。
穿著各式各樣、不同時代的衣物,有粗布**,有破爛的西裝,甚至還有一個穿著幾十年前流行的綠軍裝。
他們全都一動不動,保持著固定的姿勢——有的低著頭,有的首視前方,有的則側著腦袋,仿佛在傾聽什么。
但他們都有一個共同點。
他們沒有臉。
平滑的、沒有任何五官起伏的皮膚覆蓋在他們的頭顱上,在昏黃的燈光下反射著詭異的光澤。
就像陳默在走廊里遇到的那個女人,就像老劉提到的那個小孩雕像。
這些都是“其他的客人”。
無聲無息,如同陳列館里擺放的、造型奇特的蠟像,卻又散發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存在感”。
“咕咚。”
老劉艱難地咽了口唾沫,聲音在死寂的餐廳里清晰可聞。
連衣裙女人死死捂住自己的嘴,防止自己尖叫出來。
瘦弱女孩縮在了最后面,身體微微發抖。
提燈的老人仿佛沒有看到這些無面客人,也沒有理會新來者的恐懼。
他顫巍巍地走到餐廳中央一張空著的長桌旁,將燈籠掛在桌上方的一個鉤子上,然后用那沙啞的嗓音緩緩道:“坐……用飯……”桌子上,己經擺放好了“食物”。
六個粗糙的陶碗,里面盛著某種灰褐色的、粘稠的糊狀物,看不出原料,聞不到任何氣味。
旁邊放著同樣是陶制的勺子,邊緣有些破損。
沒有人動。
所有人的目光都驚疑不定地在那些無面客人和桌上的食物之間來回移動。
和這些鬼東西一起“吃飯”?
吃這些看起來像泥巴一樣的東西?
“這……這東西能吃嗎?”
老劉壓低聲音,臉上寫滿了抗拒。
眼鏡男仔細觀察著最近的一個無面客人。
那是一個穿著破爛工裝的男人體型的存在,低著頭,雙手放在桌上,維持著一個僵硬的姿勢。
“它們似乎沒有反應。
目前看來,只要不主動觸碰或攻擊,它們可能只是……環境的一部分。”
他分析道,但聲音里也帶著一絲不確定。
“保持安靜……”王猛重復了一遍老人的警告,目光銳利地掃過那些無面者,“先坐下,看看情況。”
六個人遲疑地圍著長桌坐下,凳子冰冷堅硬。
陳默正好面對著一個無面客人,那是一個穿著舊式旗袍的女性體態的存在,側著頭,“臉”朝著墻壁。
盡管沒有眼睛,陳默卻總覺得有一種被注視的錯覺,讓他如坐針氈。
老人見他們坐下,便不再理會,佝僂著身子,慢吞吞地走向那個漆黑的廚房洞口,身影很快沒入黑暗之中,只剩下他們六人和一餐廳的詭異“客人”。
死寂。
絕對的死寂重新籠罩下來,甚至能聽到彼此壓抑的呼吸聲。
桌上的粘稠物散發著難以言喻的詭異感。
“我們……真的要吃這個?”
連衣裙女人帶著哭腔小聲問,指甲掐進了手心。
“不吃可能會**,或者違反‘規則’。”
眼鏡男冷靜地指出,“那個老人提到了‘晚膳’,這可能是‘客棧’流程的一部分。
拒絕或許會引發不可知的后果。”
道理都懂,但看著那碗東西,實在需要莫大的勇氣。
“**,豁出去了!”
老劉似乎是為了給自己壯膽,罵了一句,但聲音壓得極低。
他拿起陶勺,猶豫了幾秒,舀起一小勺粘稠物,閉著眼塞進了嘴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老劉的表情扭曲了一下,似乎在極力忍耐,但很快,他睜開眼,露出一絲詫異:“沒、沒味?
像在嚼蠟……”聽到他說話,最近的一個無面客人,那個穿著工裝的男人,原本低垂的頭顱極其緩慢地、發出細微的“咔噠”聲,抬起了起來,平滑的“臉”轉向了老劉的方向。
老劉的聲音戛然而止,臉色唰地白了,勺子“哐當”一聲掉在桌上。
那無面工裝男只是“看”著他,沒有任何后續動作。
“聲音……”陳默猛地反應過來,壓低氣息,“他聽到聲音才轉過來的!”
王猛眼神一凜,立刻用手勢示意大家絕對安靜。
果然,在重新陷入死寂后過了十幾秒,那個無面工裝男又極其緩慢地、帶著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將頭重新低了下去,恢復了原狀。
冷汗從每個人額頭滲出。
規則是真的。
在這里,發出聲音會“驚擾”它們!
接下來的“用餐”過程變得無比煎熬。
每個人都不敢再發出任何聲音,小心翼翼地拿起勺子,像完成某種受刑儀式般,一點點地將那無味的、蠟質的糊狀物送入口中,機械地吞咽。
食物劃過食道,帶來一種冰冷的飽腹感,卻沒有絲毫享受可言。
整個過程中,不時會有無面客人因為細微的勺碗碰撞聲或不可避免的吞咽聲而緩緩轉動頭顱,“注視”向聲音來源,每一次都讓當事人的心臟幾乎跳出胸腔。
陳默吃得味同嚼蠟,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觀察環境上。
他數了數,餐廳里連同他們,一共有十西個“存在”。
七個無面客人,他們六個,還有一個消失在后廚的老人。
石壁濕冷,空氣凝滯,時間感在這里變得模糊不清。
突然,他的目光定格在對面那個穿旗袍的無面客人的脖頸上。
那里,似乎掛著什么東西。
一個暗紅色的、小小的掛墜,半藏在衣領下,形狀……有點眼熟。
陳默的心跳微微加速。
他小心翼翼地,用極其緩慢的速度,從口袋里掏出那張在床下發現的泛黃紙條,展開一角。
紙條下方那個模糊的圖案——一個扭曲的耳朵。
他再次看向那個掛墜。
雖然看不清細節,但輪廓似乎……有幾分相似?
“聲”?
難道指的是這個?
就在他全神貫注對比時,眼角余光瞥見身邊的瘦弱女孩似乎因為過度緊張和恐懼,手抖得厲害,手中的陶勺沒能拿穩,眼看就要滑落!
陶勺掉落桌面必然會發出脆響!
在這種極致的安靜里,無異于驚雷!
陳默幾乎來不及思考,下意識地伸手出去,在勺子即將撞擊桌面的前一瞬,險之又險地將其接住!
動作不可避免地帶起了一絲風聲,和他衣袖摩擦桌面的細微聲響。
“咯吱……咯吱……”瞬間,餐廳里所有的無面客人,整整七個,它們的頭顱同時,以一種完全同步的、機械般的僵硬姿態,猛地一轉!
七張平滑、空白、沒有任何五官的臉,齊刷刷地“盯”住了陳默!
冰冷的、無形的注視感如同實質般壓來,扼住了他的呼吸!
時間仿佛凝固了。
陳默保持著接住勺子的姿勢,一動不敢動,冷汗瞬間浸透后背。
他能感覺到身邊王猛驟然繃緊的肌肉,也能聽到對面連衣裙女人極力壓抑的、瀕臨崩潰的抽氣聲。
那些無面的頭顱就這么靜止地“凝視”著他。
一秒。
兩秒。
三秒。
就在陳默以為自己下一秒就要被這些詭異的存在撕碎時,它們又同時地、緩慢地,將頭顱轉了回去,恢復了最初的靜止姿態。
危機似乎暫時**。
陳默緩緩地、顫抖著將勺子放回桌上,感覺像是剛從鬼門關走了一遭。
他看向那個瘦弱女孩,女孩臉色慘白如紙,眼中充滿了后怕和感激。
王猛用極其嚴厲的眼神警告了所有人,必須加倍小心。
接下來的時間,無人再敢有任何多余動作,沉默而煎熬地“吃”完了這頓畢生難忘的晚膳。
當最后一口冰冷的糊狀物咽下后不久,那個佝僂的提燈老人,如同幽靈般,又無聲無息地從漆黑的廚房洞口走了出來。
他渾濁的目光掃過桌上基本空了的陶碗,沙啞地開口:“客人們……用完了……戌時三刻……客棧熄燈……回房……歇息……夜間……莫要……出門……莫要……回應……任何呼喚……”說完,他提起燈籠,不再看他們一眼,再次走向那狹窄的樓梯。
回房?
熄燈?
夜間莫出門?
莫回應呼喚?
一個個令人心悸的詞語砸在眾人心頭。
看著老人即將消失在樓梯口的背影,又看了看周圍那些重新變得“無害”的無面客人,六人不敢再多停留一秒,立刻起身,盡可能安靜而迅速地跟上老人。
爬上狹窄的樓梯,重新回到那條陰暗的走廊。
老人將他們引到之前那個客廳門口,便提著燈籠,顫巍巍地繼續向著走廊更深處的黑暗走去,很快消失在視線盡頭,仿佛他從來就屬于那片黑暗。
客廳里,油燈的光芒似乎比之前更加微弱。
六個人站在門口,沒有人說話,劫后余生的恍惚感和對即將到來的黑夜的恐懼交織在一起。
第一餐結束了。
但“無聲客棧”的第一個夜晚,才剛剛開始。
戌時三刻是幾點?
熄燈之后會發生什么?
那不能回應“呼喚”又是什么?
未知的規則,潛藏的危險,在黑暗中無聲地等待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