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手指攥得很緊，粗布的衣袖邊緣有些磨損，但那雙眼睛，黑得滲人，首勾勾地盯著陳小刀，不像個孩子，倒像口深不見底的古井，要把人的魂兒吸進去。

“一統(tǒng)天下，當(dāng)如何？”

那句話還在空氣里嗡嗡作響，帶著一種不合時宜的冰冷和重量，壓得陳小刀喉嚨發(fā)干。

孔丘和他的弟子們也安靜下來，目光在少年和陳小刀之間逡巡，帶著驚疑和審視。

河邊只剩下河水嘩嘩流淌的聲音，確實***不舍晝夜。

陳小刀的腦瓜子以前在麻將桌上轉(zhuǎn)得飛快，此刻卻像被糊了一層厚厚的漿糊。

嬴政？

這**是能隨便接的話嗎？

說對了，改變歷史，萬一以后沒秦始皇了咋整？

說錯了，這小孩看著就不像善茬，會不會當(dāng)場喊人來把他這個“妖言惑眾”的家伙給剁了？

他額角滲出細(xì)密的冷汗，市井生存的本能卻在關(guān)鍵時刻強行啟動了。

他臉上那凍住的賤笑慢慢化開，變成一種高深莫測——或者說，故作高深莫測的淡然。

他輕輕地，用一種自以為超脫的姿態(tài)，拂開了少年嬴政的手。

“唉，”他嘆了口氣，目光投向那奔流不息的河水，語氣沉痛，仿佛承載了全人類的憂思，“小朋友，天下大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此乃天數(shù)。

強求不得，強求不得啊?！?br>
他偷換概念，把問題甩給了虛無縹緲的“天數(shù)”。

少年嬴政的眉頭蹙了起來，顯然對這個答案不甚滿意，那眼神里的銳利絲毫未減。

旁邊的孔丘卻若有所思，緩緩點頭：“先生所言極是。

禮樂征伐自天子出，然今天子式微，諸侯僭越，實因德不配位。

若欲天下歸心，必先復(fù)周禮，行仁政，修己以安百姓。

霸道終非長久之計?！?br>
他這話像是接陳小刀的，又像是說給那少年聽的。

陳小刀心里狂翻白眼：仁政？

仁政能當(dāng)飯吃嗎？

能擋住六國的軍隊嗎？

老祖宗你就是太天真后來才周游列國到處碰壁的。

但他臉上卻一副“孺子可教也”的贊許表情，對著孔子微微頷首，**拉滿。

那少年嬴政瞥了孔子一眼，沒什么表情，又看向陳小刀，似乎只想聽他說。

陳小刀頭皮發(fā)麻，趕緊繼續(xù)忽悠：“這個…一統(tǒng)嘛，無非是車同軌，書同文，度量衡搞一樣…呃，就是大家走路、寫字、稱東西都用一個標(biāo)準(zhǔn)，方便管理嘛。”

他把初中歷史課本里的零碎拼湊了一下。

少年眼中猛地爆出一團**：“車同軌？

書同文？”

他低聲重復(fù)了一遍，像是在咀嚼這兩個詞的重量。

陳小刀心里一咯噔：壞了，是不是說太多了？

他趕緊找補：“啊，這個…也是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耗時費力，沒個幾代人搞不定的…小朋友你還是先去玩泥巴吧，啊不，去讀書，讀書好…”恰在此時，他肚子發(fā)出一陣極其響亮、極其不爭氣的“咕?！甭暎谕蝗话察o的河邊顯得格外突兀。

陳小刀的老臉難得紅了一下。

孔丘見狀，倒是溫和一笑：“先生想必是饑乏了。

若不嫌棄，丘與弟子們帶了些薄食，可與先生分食。”

“不嫌棄不嫌棄！”

陳小刀立馬順桿爬，什么秦始皇什么孔圣人，都沒祭五臟廟重要，“那就多謝孔…呃，多謝兄臺了！”

那少年嬴政又看了陳小刀一眼，那眼神復(fù)雜難辨，沒再說什么，只是默默退后一步，讓開了路。

陳小刀幾乎是小跑著跟上孔丘他們，逃離了那少年帶來的無形壓力。

跟著孔丘混了頓粗糲但管飽的飯，聽著他和弟子們討論那些之乎者也的仁義道德，陳小刀昏昏欲睡，滿腦子想的都是怎么在這個鬼地方活下去，并且活得好點。

告別了孔圣人一行——孔丘還鄭重邀請他日后有空一定要深入探討“大道”，陳小刀嘴上答應(yīng)得痛快，腳底抹油溜得飛快。

他得發(fā)揮自己的專業(yè)特長。

在這個物質(zhì)匱乏的年代，他來自現(xiàn)代的信息差就是最大的金手指。

他溜達回苦縣附近的那個村子，找到了正對著一堆新削好的木珠和兩個木圈發(fā)呆的公輸班。

“哎呀，魯班兄！”

陳小刀親熱地湊上去，“研究得咋樣了？”

公輸班一見是他，激動得跳起來：“先生！

您來得正好！

這木珠打磨不易，大小難以完全一致，且這油脂潤滑，雖有效，卻易沾塵土…停停停！”

陳小刀擺手，“細(xì)節(jié)問題慢慢琢磨。

我這兒有個更急、更能賺大錢的買賣，你想不想干？”

“賺錢？”

公輸班一愣，匠人的思維一時沒轉(zhuǎn)過彎。

“你看啊，”陳小刀摟著他肩膀，指著村里那些低矮潮濕的茅草屋，“大家這房子，一下雨就漏水，是不是？

冬天漏風(fēng)，是不是？

睡得渾身疼，是不是？”

公輸班點頭。

“我有一法，可造出一種…嗯，‘水泥’！

對，水泥！

再加上磚塊，砌起來的房子，又結(jié)實又擋風(fēng)又防雨！

你說，這玩意兒，那些貴族老爺們，想不想要？

咱們是獨家生意，得賺多少？”

陳小刀描繪著藍圖，眼睛都在放光。

燒制水泥和磚頭的大致原理他還是知道的，具體怎么搞，讓這未來的工匠之神去頭疼唄！

公輸班聽得眼睛發(fā)首，呼吸都急促起來：“堅如磐石？

風(fēng)雨不侵？

先生！

此乃造福萬民之…打?。?br>
主要是賺錢！”

陳小刀趕緊掐滅他崇高的念頭，“你就說干不干吧！

我出點子，你出技術(shù)，賺了錢三七分！

我七你三！”

“干！”

公輸班毫不猶豫，完全被這種前所未有的建材構(gòu)想吸引了，“班這就去尋合適的粘土和石灰石！”

打發(fā)了充滿干勁的公輸班，陳小刀揣著剛用“預(yù)支分紅”名義從公輸班那兒摸來的幾枚可憐巴巴的布幣，晃悠到了附近的一個小集市。

集市上人來人往，叫賣聲不斷。

他看到一個角落圍著不少人，中間一個黑衣漢子正在激昂地演說，大意是反對鋪張浪費，反對貴族奢靡的生活，提倡節(jié)儉、兼愛。

陳小刀耳朵一支棱：哦豁，這調(diào)調(diào)…墨家雛形？

那黑衣漢子說完，眾人紛紛點頭稱是，但很快也就散了。

那漢子看著散去的人群，臉上露出一絲疲憊和無奈，理想很豐滿，現(xiàn)實很骨感。

陳小刀溜達過去，遞過去一個剛買的粗面餅：“哥們兒，說得好?。?br>
說得我熱血沸騰！”

那漢子警惕地看他一眼，但看到餅，還是接了過去：“多謝。

閣下是？”

“我姓陳，路過?！?br>
陳小刀蹲在他旁邊，“兄臺高論，句句在理。

不過光說沒用啊，得讓大家看到實際好處?！?br>
漢子皺眉：“如何實際？”

“你看啊，”陳小刀壓低聲音，“你反對浪費，反對厚葬，對不對？

可光是喊**，誰聽你的？

你得有讓人家不得不聽你的本事?！?br>
“何意？”

“比如，你研究點守城器械，搞得厲害點，哪個小國被**了，你帶著家伙事兒跑去，‘**墨家?guī)湍闶爻?，不要錢，就一個條件，以后你們國君死了不準(zhǔn)用那么多陪葬！

’你看他答應(yīng)不答應(yīng)？

這叫掌握核心技術(shù)，才有話語權(quán)！

空談?wù)`國，實干興邦啊兄弟！”

那黑衣漢子，后來被稱為墨子祖師的那位，猛地睜大了眼睛，手里的餅都忘了吃，呆呆地看著陳小刀，仿佛被一道天雷劈中了天靈蓋。

“守城…器械…換取…推行學(xué)說…”他喃喃自語，眼中熄滅的火光再次燃起，而且越來越亮，“兼愛…非攻…需得以實力為后盾…方能…止戰(zhàn)…”他猛地站起身，對著陳小刀深深一揖：“先生一言，驚醒夢中人！

墨翟受教了！

我這就去尋公輸班，聽聞他近日技藝大進…”說完，他轉(zhuǎn)身就跑，腳步匆忙卻充滿了力量。

陳小刀咬著剩下的半個餅，咂咂嘴：“又一個…我真是天才勸導(dǎo)師?！?br>
他得意沒兩秒，眼角余光瞥見集市盡頭，一個熟悉的小小身影。

是那個少年嬴政。

他孤身一人，站在一個賣劣等陶器的攤子前，并沒看陶器，而是遠遠地望著他，目光沉靜，甚至帶著一絲…探究和思索。

陳小刀一口餅噎在喉嚨里，嗆得他首咳嗽。

那小祖宗怎么陰魂不散？！

他剛才跟墨子說的話，又被聽去了多少？

他慌忙低下頭，假裝沒看見，縮著脖子鉆進了人群里，心里罵罵咧咧：這春秋戰(zhàn)國，忽悠人也是有風(fēng)險的！

功成名就？

美人歸隱？

**，先保住小命再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