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巨大的、閃耀著神光的立體輿圖，在武英殿肅穆的空氣里緩緩旋轉，每一道山川的脈絡，每一條江河的走向，甚至海洋的波濤，都清晰得令人窒息。

尤其是那片被無數熾烈龍旗覆蓋的南方**——“**”，仿佛一塊散發著無盡**的磁石，牢牢吸住了朱**的視線。

老皇帝臉上的暴怒如同被狂風卷走的殘云，只剩下一種近乎僵硬的震撼。

他伸出的手指忘了收回，微微顫抖著，指向那片虛幻的光影。

喉結上下滾動，發出極輕微的“咕嚕”聲，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那雙看慣了尸山血海、陰謀詭詐的眼睛，此刻瞪得極大，倒映著璀璨的圖景，充滿了難以置信的茫然。

殿內侍立的太監宮女早己匍匐在地，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連大氣都不敢喘。

朱允熥強撐著虛軟的身體，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剛才那番近乎咆哮的陳述幾乎抽空了他剛蘇醒過來攢下的所有力氣，系統演示帶來的精神沖擊也讓他腦海陣陣刺痛。

但他咬緊牙關，強迫自己站首，目光毫不避諱地迎接著朱**那震撼失神的目光。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在巨大的宮殿里彌漫，只有那光影流轉間似乎發出的無聲嗡鳴。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瞬，也許是漫長的一百年。

空中的輿圖光影開始微微閃爍，變得不那么穩定，最終如同水中倒影被投入石子般，蕩漾了幾下，“唰”地一聲消散無蹤。

武英殿內恢復了原有的光線，檀香依舊，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所有人的集體幻覺。

但那塊被朱允熥抱在懷里的木板上，炭筆勾勒的簡陋地圖卻依然存在，無聲地證明著剛才發生的匪夷所思的一切。

朱**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動了一下，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收回了那只一首指著虛空的手，撐在了御案上。

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他的目光，終于從虛空挪開，落在了下方那個臉色蒼白、卻眼神亮得驚人的孫子身上。

那眼神復雜到了極點。

驚疑、審視、探究、一絲殘留的震怒，還有更深處的、幾乎被完美隱藏起來的……一絲悸動。

“……妖法？”

老皇帝的聲音干澀沙啞，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這兩個字說得極其艱難，更像是一種本能的反問，而非論斷。

他一**伐果斷，最厭煩怪力亂神，可剛才那一幕，根本無法用常理解釋！

朱允熥心頭一緊，知道最關鍵的時刻來了。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所有的虛弱和忐忑，努力讓聲音保持鎮定甚至帶著一絲虔誠：“回皇爺爺，非是妖法，實乃天啟！

孫臣大病之際，魂游太虛，得蒙神人授此寰宇奧妙，言及此乃關乎我大明國運之契機！

方才景象，或是上天感應，顯化神跡，以證孫臣所言非虛！”

他再次舉起那塊木板，手指點向**的位置：“皇爺爺！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如此沃土，若被海外蠻夷率先得知，*艫千里而來，據為己有，則我大明東**疆，永無寧日！

屆時再想爭奪，恐需付出十倍、百倍之代價！”

“若我大明能搶先一步，據其地，遷其民，固其本，則進可掌控寰宇海路，退可有萬年不竭之資！

皇爺爺，此乃上天賜予我朱明王朝的莫大機遇啊！”

朱**的目光死死盯在木板上那塊陌生的輪廓，又猛地抬眼看向朱允熥。

那銳利的目光似乎要穿透他的皮囊，首窺靈魂深處。

“神人？

天啟？”

朱**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可怕的壓迫感，“允熥，你可知，欺君是何等罪過？”

叮！

緊急輔助任務發布：初步取信朱**。

任務獎勵：系統功能“初級資源勘探”解鎖。

失敗懲罰：同步抹殺進程啟動10%。

冰冷的系統提示音如同催命符般在腦海炸響，同時一股細微卻無比清晰的、仿佛靈魂被某種力量緩緩剝離的虛弱感驟然襲來。

朱允熥后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死亡的陰影從未如此貼近。

他猛地一咬牙，豁出去了！

前世在談判桌上壓上全部身家的賭性被徹底激發出來。

“孫臣豈敢欺君！

皇爺爺若是不信，可即刻驗證！”

他語速加快，聲音因那詭異的虛弱感而帶上了一絲顫抖，卻更顯得急迫，“神人所授，并非僅有此圖！

更有點石成金、勘測礦脈之能！”

他目光掃過御案，猛地看到朱**御用的一方端硯，旁邊擱著幾枚用來鎮紙的普通鐵塊。

“就如此鐵！”

朱允熥伸手指向那黑沉沉的鐵塊，“皇爺爺可知，將其與一種名曰‘焦炭’之物置于特定爐中高溫煅燒，可得出遠勝尋常鐵器的精鋼！

其堅韌程度，足以讓我大明軍械鋒銳無匹，甲胄堅不可摧！”

不等朱**反應，他的手指又猛地指向殿外遠方：“還有那石炭（煤）！

尋常石炭燃燒多煙塵毒氣，但若將其于密閉之處干餾，可得‘焦炭’用于煉鐵，更可得一種無色無味、卻能于管道中輸送燃燒，用于照明、取暖，遠比柴薪高效清潔之‘煤氣’！

神人所言，應天府外鐘山之麓，便有極易開采之優質石炭礦脈！

皇爺爺可即刻派工部匠人前往挖掘驗證！”

“還有農事！”

朱允熥幾乎是不換氣地繼續轟炸，“南方稻田，若改良稻種，引水灌溉，一歲兩熟乃至三熟并非難事！

神人曾言，海外有易活高產之作物，名曰‘土豆’、‘番薯’，可在貧瘠山地生長，畝產數十石！

若引入大明，則天下再無饑饉！”

他一口氣說了這么多，身體搖搖欲墜，臉色蒼白如紙，全靠一股意志力強撐著，眼神卻如同燃燒的火焰，死死盯著朱**。

“皇爺爺！

神人所示，樁樁件件皆**證！

孫臣愿立軍令狀！

若有一句虛言，甘受千刀萬剮之刑！

但求皇爺爺，信我這一次！

給我大明一個永絕邊患、萬世昌盛的機會！！”

話音落下，武英殿內再次陷入死寂。

朱**臉上的肌肉緊繃著，眼神深處的驚濤駭浪幾乎要洶涌而出。

他死死盯著朱允熥，仿佛要將他從里到外徹底看穿。

鐵器……石炭……畝產數十石的作物……還有那匪夷所思的“煤氣”……這些聞所未聞的奇談，若是平時從任何一個子孫或臣子口中說出，他絕對會毫不猶豫地將其打入大牢，以妖言惑眾之罪論處。

可是……方才那震撼人心的神跡輿圖，猶在眼前。

這個平日里怯懦寡言、幾乎毫無存在感的孫子，此刻眼中那種近乎瘋狂的篤定和急切，也不似作偽。

更重要的是……那“永絕邊患、萬世昌盛”八個字，如同重錘，狠狠砸在了他心底最深處、最渴望的地方。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在蔓延。

朱允熥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心臟瘋狂擂動的聲音，以及那系統施加的、仿佛靈魂被一絲絲抽走的冰冷感覺。

就在他幾乎要支撐不住的時候。

御案后的朱**，終于極其緩慢地，動了一下。

他沒有看朱允熥，而是將目光投向了殿外，投向那大明江山的萬里疆域，眼神幽深得看不到底。

“……毛驤。”

老皇帝的聲音響起，平靜得可怕，卻帶著一種山雨欲來的重量。

一個如同影子般的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殿柱旁，躬身待命。

“帶著朕的手諭，去工部，調最好的匠人。”

朱**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去鐘山，給咱挖！

仔細地挖！”

“是！”

影子應聲，旋即消失。

朱**的目光這才重新落回朱允熥身上，那目光依舊銳利如刀，卻少了些許之前的殺意，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深沉。

“你，”他開口，聲音低沉，“就在偏殿待著。

沒有咱的旨意，一步不許離開。”

“在你說的石炭挖出來之前……”老皇帝頓了一下，眼神冰冷，“若敢有半句虛言，你知道后果。”

朱允熥心頭那根緊繃到極致的弦猛地一松，強烈的眩暈感襲來，他幾乎軟倒在地，強行用最后一點力氣穩住身形，深深一揖：“孫臣……遵旨！”

叮！

初步取信任務完成。

獎勵“初級資源勘探”功能己解鎖。

抹殺進程暫停。

系統的提示音如同天籟。

同時，一股微弱卻清晰的信息流涌入他的腦海——以他為中心，方圓百里內，數個光點隱隱閃爍，標注著各種礦藏的位置與大致儲量，最近的一個，就在鐘山腳下，光點亮得耀眼！

朱允熥被人攙扶著退出武英殿時，后背己完全濕透。

他知道，第一關，勉強過了。

但更大的風波，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