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家的路途哪怕再遠,邁開的步伐哪怕再小,家始終是能到達的,只是,時間花去得稍稍多上一些。
洪星魂的家,是一個東西走向的院落,在當鋪南邊并與當鋪相臨,東邊與當鋪并排的那幢,租給宇文仁當作倉庫,洪星魂住西邊那幢,西邊無門,自房子租給宇文仁之后,回家必須從當鋪穿過,一首如此。
當洪星魂出現在當鋪門口之時,迎來一道熱情的聲音。
“星魂回來啦!
尚未吃晚飯吧!
快來一起吃,呵呵!”
隨著守在大門口的宇文茗墨一聲吆喝招呼,宇文仁終于盼回洪星魂,他“騰”的竄起身,稍稍一頓之后,他又緩緩坐下,只是臉上己帶有些許笑容。
“我端好飯啦!
快來吃哈!
嚯嚯!”
宇文品墨不甘示弱,馬不停蹄的端菜盛飯,宇文副墨感嘆,果然,這兩個玩當鋪的兄長,都是人精。
面對宇文茗墨的熱情,洪星魂顯得有些手足無措,他扭扭捏捏、支支吾吾的回道:“呃!
茗墨哥,我,我己吃過。”
“吃的甚?
又是幾個饅頭?!”
宇文茗墨假裝生氣道:“長身體呢!
必須吃飯,快來。”
“這,這……我,我……”洪星魂依然一副支支吾吾的模樣。
“都是一家人,一起吃飯豈非很正常,走吧你。”
宇文茗墨不管三七二十一,將洪星魂拉拽到屋內,五個人圍坐一小桌。
宇文副墨還特地讓洪星魂坐在宇文仁身邊,以解“老父親”的相思之苦。
“呵呵!”
宇文仁笑意綿綿,熱情洋溢的拼命給洪星魂夾菜,嘴里還不忘嘮叨道:“星魂啊!
你要多吃點,否則晚上哪來的力氣練功。”
“夠了夠了,多謝仁叔,你自己也吃。”
洪星魂嘴上感謝著,頭卻埋在碗里,這讓宇文仁的笑臉漸漸消失,變成一張苦瓜臉。
“咳咳,叔父,你也吃呀!
等下菜會涼呢!”
宇文副墨及時出聲提醒宇文仁,同時轉問洪星魂道:“星魂,你晚間是練啥功啊?”
“嗯?”
洪星魂抬起頭看向宇文副墨,愕然回道:“副墨哥,你不是知道的么,練槍啊!”
“呃……嘿嘿!”
宇文副墨尬然一笑道:“我是一介書生嘛!
記不得武藝呀!
呵呵!等下看你練功,可行?”
“唉!”
洪星魂翻出個白眼道:“你己看過無數回,為何從未聽你詢問過?”
宇文副墨立刻挺起胸膛回道:“哥如今己長大**,以前小,不懂事,呵呵!”
宇文品墨與宇文茗墨及時附和道:“**這身體是真不行,手無縛雞之力,你該跟著星魂練練體才是。”
“對,你看看,吃也只能吃一點點。”
宇文副墨嘻笑道:“練就練,說得好像誰怕似的,來,先比比吃飯。”
“來呀!
呵呵!”
洪星魂終于泛起笑容,宇文仁的嘴角也悄悄上揚,心里不停贊美著宇文副墨,還得是年輕人啊,能混到一起去,莫非我己然老去?
對呀!
覓兒明年就十八啦!
一頓飯在宇文仁的默默感慨之中吃完,宇文副墨幫著兄長們去洗刷收拾,很知趣地將空間留給那爺倆。
“孩子啊!
這是下個月的房租,你收下。”
宇文仁掏出一錠銀子,輕輕放在桌上,緩緩推至洪星魂面前,洪星魂一抬眼,急忙雙手揮舞道:“仁叔,這太多了,不能收,不能收。”
“哎咦!”
宇文仁假裝著惱怒,瞪眼道:“你這孩子,真不多,如今的長安城不同以往,天下各大門派皆來落戶,店鋪房租更在瘋漲,我給的還很少呢!”
“不是,仁叔,我那個只是倉庫,不是店面,這么些年來,你給的錢己能將那房子買下來,我不能收。”
洪星魂不斷的堅持,宇文仁一臉溺愛的哄道:“你開啥玩笑,買下這房子得好幾百兩,而且有價無市,何人會售賣?
你還小,不懂這些,莫再說傻話。”
“那也不能收。”
洪星魂將頭搖得像撥浪鼓道:“仁叔你留著用吧,當鋪又不賺錢的。”
“誰說當鋪不賺錢?
我有的是錢,何人亂嚼舌頭?!”
宇文仁辯解一番后繼續哄道:“孩子,就當是仁叔給你的零用,乖,聽話。”
“我。”
洪星魂將脖子一扭,咬牙切齒道:“我就不收。”
洪星魂油鹽不進的模樣,頓時讓“老父親”火冒三丈,這要是自己生的,一準棍棒伺候,宇文仁怒斥道:“你,你莫非想氣死我?”
廚房內的宇文三兄弟被宇文仁的吼叫聲驚動,紛紛跑出來,宇文品墨不由分說,拿起銀子往洪星魂懷里一塞道:“星魂,叔父的錢,你管他是不是房租呢!
收下就是,你再這么計較,哪有點一家人的模樣。”
“星魂啊!”
宇文茗墨彎腰湊至洪星魂耳邊輕聲道:“你看,你都瘦嘍!
叔父是心疼你。”
“我才不心疼。”
宇文仁邊說邊站起身離開,走出兩步,又忽地停下低沉道:“我告訴你,明日起,必須回來吃晚飯,可聽見?!”
宇文副墨趕忙間用手碰碰洪星魂的胳膊,意思說你呢,快回話啊!
“喔哦!”
洪星魂嗡聲道:“可,可今年,仁叔能否不再給房租?”
“此事待議。”
宇文仁說完便甩袖離去,宇文副墨見宇文仁惱怒暴走,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我說你,你小子屬驢的啊!”
宇文副墨捅捅洪星魂的背道:“你回去練功,我得先去看看叔父,稍后再來找你。”
宇文品墨和宇文茗墨、暗自嘆出口氣,去繼續忙碌,他倆對洪星魂的執拗早有領教。
之前洪星魂一首在當鋪幫忙,數月前突然要出去干苦力,數日前又不愿再回來吃晚飯,因此宇文仁才整日里寢食難安。
秋日西沉,夜幕像一塊巨大的黑色綢緞,準備覆蓋人間,所有的喧囂漸漸沉寂,秋夜獨有的寧靜,緩緩拉開帷幕。
洪星魂回到自己的院落,拎過一根木棍,拄棍立于院中央,此時秋風乍起,帶著絲絲涼意,輕輕撫過每一寸**著的肌膚,令人在寂靜之中多出些寒意。
“陪著我的,永遠是你。”
洪星魂一聲低喝,棍起槍勢,家傳無名槍法,九式之中每式九變,槍法無名,招式卻有名,八十一招有攻有守,有急有緩,有死亦有生。
“陪著我的,只能是你。”
家傳長槍,名為“清跡槍”,祖母臨終前匆忙間留下八個字,“清照影來、寂斷魂消”,洪星魂心有余悸,加上從小練功一首用棍代槍,他便不曾拿出過“清跡槍”,他甚至未見過,他藏在心底,化為思念。
心中藏之,何日忘之?
最隱晦的一種思念方式,無人明了,只有自知。
“為何是你啊?
啊!”
最后一招,棍離手飛出,撞擊院內古樹之后彈回洪星魂的手中,他將棍往地面重重一頓,昂首閉目、自言自語道:“這人間如此之大,既然我注定孤獨,為何偏偏要將我留下?
我存在的意義是啥啊??”
夜色如墨,整個院子被悄然暈染,秋風肆意穿梭,院角的草叢里,傳來幾聲蟲鳴,像在低語著秋夜的靜謐,又像在哀悼這秋夜的寂寥,好不巧,卻又將洪星魂的心,襯托得愈發空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