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鐵像一條巨大的、冰冷的金屬蠕蟲，在城市的腹腔中穿行。

車廂里擁擠不堪，混合著雨水、汗水和各種食物的復雜氣味。

林凡抓著頭頂的扶手，身體隨著車廂晃動而搖擺，像一個沒有靈魂的沙丁魚。

他站了整整七站，才在一個稍顯偏僻的站臺隨著人流擠下車。

他沒有首接回那個位于城市邊緣、租來的僅有八平米、終日不見陽光的隔斷間。

那里除了一張床、一個簡易衣柜和一張小桌子，幾乎再無他物，回去只會被更深的孤獨和壓抑包圍。

他習慣性地拐了個彎，走進了出站口附近的市圖書館。

這里是他下班后，乃至周末最常來的“避難所”和“充電站”。

免費的空調冬暖夏涼，安靜得能聽到落針的環境，以及書架上那浩瀚如煙海、看似遙不可及卻又散發著智慧光芒的知識，對他而言，是成本最低的慰藉，也是他能抓住的、為數不多的能試圖改變命運的稻草。

他在經濟管理類書籍的區域，找了個靠窗的安靜位置坐下。

窗外雨絲如織，路燈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拉出長長的、朦朧的光暈。

他從舊公文包里拿出自己打印的、己經翻得有些卷邊的銷售技巧資料，還有一本從舊書攤淘來的、扉頁己經發黃的《市場營銷基礎》，默默地看了起來。

筆尖在筆記本上沙沙地記錄著，他需要學習，需要提升，哪怕每天只能看懂一點點，記住一兩個新概念，他也相信，這是打破現狀的唯一途徑。

知識，或許不能立刻變成錢，但能給他一點可憐的底氣和對未來的模糊想象。

不知過了多久，他被一陣雖然刻意壓低、但仍能聽出壓抑著怒氣的女聲拉回了思緒。

不遠處，一個穿著米白色職業套裝、側影姣好的女生正背對著他，對著手機說話。

“……李經理，這個方案不行不是我個人意見，是數據反饋的結果！

用戶轉化率預估絕對達不到百分之三，這不是誰資歷老誰就對的問題！

……我希望您能看一下我重新做的市場調研和競品分析……我不是在挑戰您的權威，我是在對項目的最終效果負責！

……好的，明天早會上我會正式提出我的意見，并提供詳細數據支撐！”

她掛斷電話，握著手機的指節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

她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努力平復著胸中的起伏。

一轉身，恰好對上了林凡因為被打擾而望過來的目光。

林凡猝不及防，像是**被抓住般，臉上微微一熱，連忙低下頭，假裝全神貫注地看著自己書上的圖表，心臟卻莫名跳快了幾拍。

那女生他有點模糊的印象，最近幾周似乎也常來這個區域，總是抱著一堆厚厚的專業書籍和行業報告，神情專注，時而快速記錄，時而凝神思考，看起來比自己這個掙扎在溫飽線上的銷售員要精英得多。

女生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迅速整理了一下面部表情，恢復成冷靜干練的模樣。

她走到林凡斜對面的桌子坐下，打開銀灰色的筆記本電腦，手指在鍵盤上噼里啪啦地敲擊起來，力度不小，像是在發泄又像是在全力以赴地投入戰斗。

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勾勒出清晰而優美的側臉線條，挺翹的鼻梁，緊抿的嘴唇，以及那雙此刻充滿了專注和不容置疑的堅毅的眼睛。

林凡注意到她電腦上貼著的公司LOGO，是一家在本地頗有聲譽的互聯網科技公司，規模和他那個小貿易公司不可同日而語。

他心下暗忖：原來她也在加班，而且看起來職位不低，壓力同樣不小。

光鮮亮麗的背后，誰又不是在咬著牙堅持呢？

這個發現讓他心里莫名地產生了一絲微妙的平衡感，甚至是一點點同病相憐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