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安靜得只剩下監護儀規律的嘀嗒聲,以及角落里那極力壓抑卻仍不可避免的、輕微而艱難的呼吸聲。
岑夜背對著黎燼,脊背繃得筆首,每一根神經卻都敏銳地捕捉著身后的動靜。
那斷斷續續的、帶著細微痰音的喘息,像一根無形的絲線,纏繞著他的聽覺,讓他心煩意亂。
他攥緊了被單,指節微微發白。
前世,他就是被這病弱的表象所迷惑。
黎燼每次蹙眉低咳,他都緊張得如同世界末日,恨不得將全世界最好的藥都捧到他面前,日夜不休地守著他,只求他能好受一分。
現在想來,真是可笑至極。
那一次次恰到好處的病發,一次次需要他犧牲事業、推掉重要會議去陪伴的“脆弱時刻”,恐怕都是黎燼精心算計好的吧?
只是為了將他牢牢綁在身邊,更方便操控,更順理成章地讓他獻出一切。
心冷如鐵,淬著前世的恨意,將那一絲因那虛弱呼吸而泛起的、不合時宜的波動徹底凍結。
時間在寂靜中緩慢流淌。
忽然,身后傳來一聲悶響,像是什么東西掉在了地上,緊接著是一陣更加急促混亂的嗆咳。
岑夜的身體幾不**地僵了一下,但他沒有回頭。
他甚至惡意地想:又在演了。
這次是想博取什么?
更多的同情?
還是讓他因為愧疚而主動靠近?
角落里,黎燼彎著腰,蒼白的臉因劇烈的咳嗽而漲起不正常的紅暈,他用手死死捂著嘴,試圖壓下喉間的*意,另一只無力垂落的手邊,是掉落在地的保溫杯蓋,溫水灑了一地。
他咳得渾身顫抖,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眼前陣陣發黑。
好不容易緩過一口氣,他靠在輪椅里,胸口劇烈起伏,虛弱得連抬手擦一下嘴角的力氣都沒有。
他小心翼翼地、帶著一絲乞求般地,望向病床上那個背對著他的身影。
岑夜沒有動,甚至連姿勢都沒有變一下。
黎燼眼底那點微弱的希冀的光,一點點黯淡下去,最終湮滅在濃密的睫毛投下的陰影里。
他緩緩垂下眼睫,掩去所有情緒,然后極其緩慢地、艱難地俯身,想去撿起那個杯蓋。
他的動作笨拙而吃力,僅僅是這樣一個簡單的彎腰,就讓他呼吸再次急促起來,指尖顫抖得厲害,試了幾次才勉強將杯蓋撿起。
整個過程,岑夜始終沒有回頭。
他甚至刻意地調整了一下姿勢,讓自己躺得更舒服些,發出一點布料摩擦的聲響,明確地表達著他的無視和“安然”。
身后所有細微的響動,在那一下之后,徹底消失了。
黎燼仿佛化成了一尊沉默的雕像,安靜地縮在角落的陰影里,連呼吸都放得更輕、更小心,仿佛生怕打擾了他,惹來更多的厭煩。
護士進來換藥時,被角落里的黎燼嚇了一跳。
“黎先生?
您怎么還在這里?”
護士壓低聲音,語氣里帶著不贊同,“您自己剛做完治療,身體這么虛,得回去躺著休息啊!
這里我們有專人看護的。”
黎燼抬起頭,對護士露出一個極淺淡的、安撫式的笑容,聲音輕弱:“沒關系,我不累。
就在這里待一會兒,麻煩你們了。”
“這怎么行……”護士還想再勸。
“真的沒事。”
黎燼輕聲打斷她,語氣溫和卻堅持,“請不要吵到他休息。”
護士看了看床上“睡著”的岑夜,又看了看臉色白得幾乎透明的黎燼,無奈地嘆了口氣,熟練地替岑夜更換輸液袋,檢查了一下穿刺點周圍的皮膚。
做完這一切,她走到黎燼身邊,小聲說:“您至少得吃點東西吧?
都快中午了,您早上就沒怎么吃。
我幫您去拿份營養餐?”
黎燼輕輕搖頭,聲音愈發低了:“沒什么胃口,謝謝。”
護士沒辦法,只好離開。
病房再次恢復死寂。
中午時分,護工送來了適合術后病人吃的、清淡精致的餐食。
香氣彌漫在空氣中。
岑夜坐起身,沉默地吃著。
他胃口不錯,動作不疾不徐,完全沒有理會角落里那個人。
護工也看到了黎燼,似乎想開口詢問,但被岑夜冷淡的態度懾住,沒敢多話,放下東西就離開了。
黎燼依舊安靜地待在角落,低垂著頭,碎發遮住了他的眉眼,看不清表情。
仿佛他的存在,只是為了不打擾。
首到傍晚,夕陽的余暉將病房染上一層暖橘色,卻唯獨漏掉了那個角落。
黎燼的助理輕手輕腳地推門進來,看到他還在,臉上立刻寫滿了焦急和擔憂。
“黎總,您怎么……”助理的聲音在看到床上坐著的岑夜時戛然而止,轉為極低的耳語,“醫生找了您半天了,該回去做霧化和輸液了。
您在這兒待了大半天了,身體怎么受得了?”
黎燼似乎這才從某種放空的狀態中回過神,微微抬眸,先是下意識地看了岑夜一眼,然后才對助理極輕地點了下頭。
助理連忙推過輪椅,小心翼翼地扶著他起身。
只是從椅子上站起來的簡單動作,黎燼卻晃了一下,險些軟倒,幸虧助理及時用力扶住。
他的額角沁出更多冷汗,嘴唇徹底失去了血色,呼吸也變得短促。
助理心疼又著急,幾乎半抱著將他扶坐到輪椅上,用毛毯仔細蓋住他冰冷的雙腿。
整個過程,岑夜只是靠在床頭,手里隨意翻著一本雜志,眼神都沒有瞥過去一下。
仿佛那邊發生的一切,不過是一場無關緊要的默劇。
唯有雜志內頁邊緣,被他無意識捏出的深深褶皺,泄露了某種情緒。
輪椅被推著,緩緩經過病床。
在經過岑夜床邊時,黎燼的手指微微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最終卻只是將毛毯攥得更緊,徹底掩住了唇畔溢出的一聲極輕的悶咳。
門被輕輕帶上。
病房里終于徹底只剩下岑夜一個人。
他猛地將手里的雜志扔在一邊,發出“啪”的一聲響。
心口那股莫名的煩躁感卻愈演愈烈。
他冷眼看著窗外沉落的夕陽,一遍遍在心底告誡自己:記住前世的教訓,不要再被假象迷惑。
那個人的虛弱,那個人的堅持,那個人的沉默……全都是算計的一部分。
都是假的。
心冷如鐵,方能自保。
他重復著這句話,像是要刻進自己的骨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