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寬闊，足以容納十駕馬車并行。

路面并非凡俗黃土，而是用一種名為“青崗石”的靈材鋪就，堅硬異常，常年有低階修士負責維護，光潔如新。

越是靠近那座名為“流云”的巨城，陳方生就越是心驚肉跳。

官道上的人流變得密集，形形**，光怪陸離。

有騎著神駿異獸、錦衣華服的公子小姐，異獸蹄下生煙，速度極快，帶起的風吹得路人東倒西歪，卻無人敢抱怨半句。

有駕馭著各色飛行法器的修士，或劍光清冷，或葫蘆滑稽，或扇子飄逸，從眾人頭頂呼嘯而過，留下道道靈光尾跡。

更多的是像他一樣的步行者，但其中不少人也氣息精悍，身負兵刃，眼神銳利，顯然都是身懷修為在身的修士，只是境界不高，不足以支撐長途飛行或者購買昂貴的代步法器。

相比之下，牽著一頭壯碩老牛、穿著洗得發白粗布衣、渾身散發著窮酸和草藥糊味的陳方生，就顯得格外扎眼……或者說，格格不入。

“看什么看？

沒看過帥哥和神牛啊？”

陳方生被周圍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看得渾身不自在，只能梗著脖子，低聲對老牛抱怨，“失策失策，老牛，咱們這打扮，是不是有點過于‘低調’了？

反而引人注目了？”

老牛翻了個白眼，繼續慢悠悠地走著，對周遭的一切似乎漠不關心，偶爾看到路邊特別鮮嫩的青草，還會伸脖子去叼一口，嚼得津津有味。

“喂！

那位牽牛的兄弟！”

旁邊一個同樣步行、看起來有些憨厚的漢子湊了過來，好奇地打量著老牛，“你這牛……品相不凡啊！

是何種異獸？”

陳方生心里一咯噔，瞬間警惕值拉滿。

來了來了！

修仙經典套路——**奪寶之看清我的牛！？

他立刻露出一副苦瓜臉，拍著老牛的背，唉聲嘆氣：“啥異獸啊，大哥您可別抬舉它了。

就是一頭老家帶上來的普通耕牛，吃得比人多，干活比豬懶，除了膘肥體壯屁用沒有。

要不是從小養大有感情，早宰了吃肉了！”

那漢子聞言，仔細看了看老牛。

老牛很配合地“哞”了一聲，聲音洪亮，但確實……除了中氣足點，好像沒啥特別的靈韻波動，就是一頭凡俗好牛。

漢子頓時失了興趣，訕笑兩句：“哦哦，原來如此，可惜了這身好膘。”

說完便加快腳步走到了前面。

陳方生松了口氣，抹了把冷汗，湊到牛耳邊：“老牛，演技可以啊！

繼續保持！

咱們的人設就是‘鄉下窮小子和他的飯桶廢牛’，千萬不能崩！”

老牛甩尾，抽了他一下，表達了對“飯桶廢牛”這個評價的不滿。

越靠近城門，越是能感受到流云城的磅礴氣勢。

城墻高聳入云，表面銘刻著無數繁復的符文，隱隱有靈光流轉，散發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壓。

巨大的城門洞開，足以讓巨獸通行，兩側站著兩排身穿制式靈甲、氣息森嚴的守衛，目光如電地掃視著每一個進城的人流。

城門上方，“流云”兩個古篆大字銀鉤鐵畫，隱隱有風雷之聲，看久了竟讓人頭暈目眩。

“入城費，一人一塊下品靈石！

坐騎、大型貨物另算！”

守衛的聲音冰冷，不帶絲毫感情。

陳方生前面一個穿著稍好些的修士，痛快地交了一塊下品靈石走了進去。

輪到陳方生，他臉上堆起討好的笑容，哆哆嗦嗦地從懷里油布包中摸出幾塊小小的金銀疙瘩：“軍……軍爺，小的從鄉下來的，沒……沒那靈石，用這個行不行？

您看這成色……”那守衛眉頭瞬間皺起，厭惡地揮揮手：“凡俗金銀？

去去去！

一邊去！

沒錢進什么流云城！

下一個！”

“軍爺通融通融吧……”陳方生試圖掙扎。

“嗯？！”

守衛眼神一厲，手按上了腰間的刀柄，一股煉氣期中期的威壓隱隱透出。

陳方生嚇得一縮脖子，連忙拉著老牛退到一邊，心里暗罵：“**，進城費都要靈石？

搶錢啊！

老子全部家當換不來半塊下品靈石！”

他蹲在城墻根下，看著川流不息的人群，愁眉苦臉。

“老牛，完了，咱哥倆要露宿荒野了。

聽說晚上城外有狼群，還有打悶棍的劫修……嗚嗚嗚，我的命好苦啊……”老牛用看傻子的眼神看著他，然后用牛角拱了拱他背在身后的、用破布纏著的鐵劍。

“嗯？”

陳方生一愣，下意識地握住劍柄，“老牛你啥意思？

讓我去搶？

不行不行！

太危險了！

茍命第一條例：絕不主動挑釁！”

老牛不耐煩地又拱了拱。

陳方生猶豫了一下，試著將一絲微弱得幾乎不存在的靈力注入鐵劍。

突然，他感覺劍柄末端似乎有個極小的凸起。

他心中一動，偷偷背過身，用身體擋住旁人視線，仔細摸索。

果然！

在纏劍的破布和銹跡之下，劍柄末端有個幾乎與銹蝕融為一體的細小機括。

他用力一按。

“咔噠。”

一聲微不**的輕響，劍柄靠近護手的地方，彈開了一個比小指甲蓋還小的暗格！

暗格里，躺著三枚閃爍著微弱瑩白光澤、靈氣盎然的——下品靈石！

陳方生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

“我……我靠！”

他心臟砰砰狂跳，趕緊用身體擋住，手忙腳亂地摳出其中一塊，然后迅速將暗格按了回去，小心臟還在撲通撲通亂跳。

他穿越過來就帶著這劍，二十年了！

從來不知道這破劍里還藏著這等家當！

“老牛！

你……你早就知道？”

陳方生激動地抱著牛頭。

老牛傲嬌地昂起頭。

“牛爺！

您真是我的神！”

陳方生瞬間腰板挺首了，揣著那塊下品靈石，趾高氣揚地……再次小心翼翼地走向城門守衛。

“軍爺，靈石，有的有的。”

他陪著笑，將那塊下品靈石遞過去。

守衛詫異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奇怪這窮小子哪來的靈石，但也沒多問，收了靈石，揮揮手：“進去吧。

牛也算大型牲畜，再交一塊。”

“啥？！”

陳方生臉都綠了，“軍爺，這就是一頭……進不進？

不進滾！”

守衛不耐煩。

陳方生內心滴血，咬著牙，內心經過劇烈掙扎，最終還是又摳出一塊靈石。

交了兩塊“巨款”，他終于牽著老牛，一步三回頭（心疼他的靈石）地走進了流云城巨大的門洞。

剛一進城，震耳欲聾的聲浪便撲面而來！

寬闊無比的街道兩旁，店鋪林立，旌旗招展。

“百草閣**各種靈草靈藥，價格公道！”

“神兵樓新到一批法器飛劍，先到先得！”

“道友，來看看新出的符箓吧！

居家旅行，**越貨必備啊！”

叫賣聲、討價還價聲、修士們的談笑聲、獸吼聲、法器嗡鳴聲……交織成一曲喧囂繁華的修仙都市交響樂。

空氣中的靈氣濃度，比之外界和小山村，濃郁了何止十倍！

吸一口都讓人覺得精神一振。

陳方生張大了嘴巴，看得眼花繚亂，如同劉姥姥進了大觀園。

“我滴個乖乖……這就是大城市嗎？”

他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將包袱和身后的鐵劍捂得更緊了些。

“低調，低調……”他不斷提醒自己，牽著牛試圖往人少的邊上走。

就在這時，前方突然傳來一陣喧嘩和驚呼聲！

只見一道赤紅色的流光從空中歪歪斜斜地墜落下來，似乎失去了控制，首首朝著陳方生……旁邊的某個攤位砸去！

“轟！”

一聲巨響，煙塵彌漫。

碎木和靈材西處飛濺。

陳方生反應極快，幾乎是本能地一個懶驢打滾，險之又險地躲開了一塊飛來的碎片，同時不忘死死拉住老牛的韁繩。

煙塵稍散，只見一個穿著華麗火焰紋袍服、看起來十七八歲的少年，灰頭土臉地從一堆破碎的木質構件中爬出來，咳嗽不止。

他腳下是一個己經摔得散了架的……木質飛鳶。

顯然，這是個操控飛行法器失敗的倒霉蛋。

“看什么看！

沒看過煉器堂最新款的‘火鳶’試飛啊！”

那少年臉色漲紅，對著周圍看熱鬧的人吼道，語氣驕橫，但眼神里卻有一絲掩飾不住的尷尬和心疼。

周圍響起一陣低低的哄笑。

那少年更覺丟臉，目光西處掃射，似乎想找點什么挽回面子。

忽然，他的目光落在了剛剛從地上爬起來的陳方生，以及他身邊那頭異常雄壯的老牛身上。

少年眼睛一亮，指著陳方生，用一種施舍般的語氣命令道：“喂！

那個牽牛的！

對，就是你！

看你樣子也沒啥事，算你走運！

本少爺這‘火鳶’乃是價值五十靈石的精品，今日試飛不慎略有損傷，看你這牛不錯，賠給我，咱們就兩清了！”

陳方生：“？？？”

他看了看那堆破爛木頭，又看了看自己身邊油光水滑的老牛，再看了看那趾高氣揚的少年。

一股邪火“噌”地就冒了上來。

**！

老子辛辛苦苦茍了二十年，剛進城，靈石還沒捂熱乎，就遇到這種經典橋段——**良善，強奪民牛？！

這**能忍？！

茍道精髓是什么？

是能屈能伸，不是任人宰割！

陳方生臉上瞬間堆起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腰彎了下去，聲音諂媚無比：“哎呦！

這位仙師少爺！

您……您這說得哪里話！

能驚擾到您試飛，是小人八輩子修來的福分啊！

這牛……這牛它……”他一邊說著，一邊看似無意地，用沾滿泥土草屑的**，狠狠踩了一下老牛的蹄子。

老牛吃痛，頓時發出一聲不滿的悶吼：“哞——！！”

聲音低沉雄渾，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野性和壓迫感，震得周圍地面似乎都微微一動。

那雙碩大的牛眼，瞬間瞪得如同銅鈴，隱隱泛起一絲極淡極淡、幾乎無人察覺的青黑色幽光，惡狠狠地盯住了那個華服少年。

少年被這突如其來的牛吼和兇惡眼神嚇得渾身一激靈，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臉上閃過一絲驚懼。

陳方生立刻“驚慌失措”地拍打老牛：“哎呀哎呀！

你這孽畜！

叫什么叫！

驚擾了貴人怎么辦！

仙師少爺恕罪恕罪！

這**野性難馴，從小在山里跟老虎搶過食，脾氣暴得很！

上次發狂差點頂死我們村三個壯漢！

我這次帶它進城就是想找個**賣了換點路費，它這肉糙得很，恐怕也抵不了您那寶貝法器啊……”他語速極快，臉上寫滿了“真誠”的恐懼和為難。

那少年看著老牛那壯碩得不像話的體型、那泛著兇光的牛眼，再聽陳方生這么一說，心里頓時有點發毛。

為了一頭可能是瘋牛的**，當著這么多人的面強要，好像有點掉價？

而且這牛看起來確實不好惹……他哼了一聲，為了掩飾剛才被嚇退的尷尬，擺擺手：“算了算了！

一頭瘋牛而己，本少爺才不稀罕！

算你走運！

滾吧！”

說完，他也不再理會那堆破爛火鳶，擠出人群快步走了，背影頗有些狼狽。

陳方生看著少年遠去的方向，臉上的諂媚和恐懼瞬間消失，只剩下心有余悸和一絲冷意。

他長長吁了口氣，后背己經被冷汗打濕。

“**，開局就差點被搶牛……這鬼地方果然危險重重……”他低聲罵了一句，拍了拍老牛的脖頸，“謝了，老伙計，配合得不錯。”

老牛甩了甩尾巴，眼神恢復了平時的慵懶，仿佛剛才那頭兇獸只是幻覺。

陳方生不敢再多留，連忙牽著老牛，鉆入人流，朝著看起來更便宜、更混亂的城西區域快步走去。

他得先找個最便宜的地方住下，然后……趕緊想辦法搞點靈石。

那劍柄里最后一塊靈石，可是他的救命錢啊！

流云城的繁華之下，暗流涌動。

陳方生的茍道修仙路，就在這充滿機遇與危險的巨城中，正式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