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半的便利店，像一座漂浮在寂靜海面上的孤島燈塔。

靠窗座位那盞暖**的臺燈是塔燈，照亮一小片專注的疆域。

陳雨剛剛拿著微濕的抹布，把收銀臺表面那些看不見的指紋和偶爾濺上的關東煮湯汁擦得锃亮，空氣里彌漫著一種混合了清潔劑淡香和食物溫暖的復雜氣味。

關東煮鍋子的火己經被她調到了最小，只剩下中心一點微弱藍焰，忠誠地保持著湯底的溫度，不讓它徹底冷掉。

鍋里內容己然不多：兩三塊深褐色的蘿卜，吸飽了湯汁，顯得豐腴軟糯；一兩個海帶結，像深色的海藻安靜漂浮；還有最后一顆圓滾滾的魚丸，倔強地浮在表面。

這是她特意留下的“最后一份”。

“叮咚——歡迎光臨——”機械提示音劃破了店內的寧靜。

陳雨應聲抬頭，玻璃門被推開，帶進一陣夜風的涼意。

那個穿著灰色舊衛衣的男生果然出現了，懷里照例抱著幾本厚厚的習題冊，頭發亂糟糟的，活像剛跟枕頭打過一架，又或者被夜風吹成了鳥窩。

鏡片上蒙著一層從室外暖濕空氣進入室內冷區后凝結的薄薄白霧，讓他看起來有點懵懂。

幾乎是下意識的，陳雨脫口而出：“還是老樣子？”

話一出口，她立刻想起張姐的叮囑——“別主動搭話”！

她猛地抿住嘴，仿佛要把剛才那句話塞回去，眼神里掠過一絲慌亂，好像做錯了事的小學生。

那男生聞言卻愣了一下，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試圖看清說話的人，手指關節處透著一種長期握筆留下的、缺乏血色的白。

他撓了撓那頭亂發，聲音帶著熬夜后的沙啞：“嗯……啊，對。

今天實驗報告寫晚了，還以為這個點……關東煮肯定賣完了。”

語氣里有點小心翼翼的期待，又有點準備接受現實的失落。

陳雨心里那點小違規立刻被這話驅散了。

她指了指保溫區，聲音比剛才穩了些，卻還是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雀躍：“我、我給你留了。

**過一遍，蘿卜……蘿卜煮得很透，應該入味了。”

男生的眼睛瞬間亮了，像瞬間被點亮的星子，穿透了模糊的鏡片：“真的？

太謝謝了！

謝啦！”

他語速快了些，透出感激和高興，“我昨晚刷題到三點，今天差點睡過頭，一路跑過來的，就怕沒了。”

他幾步走到收銀臺前，先把那摞習題冊“啪”地一聲放在臺面一角，震得旁邊的口香糖架子都微微一動。

掏出手機掃碼付款時，陳雨注意到他右手食指和中指的側腹有淡淡的繭子，指尖還沾著一點沒完全擦干凈的藍色墨水痕跡。

關東煮碗遞過去時，蒸騰的熱氣讓他縮了一下手，指尖快速碰了一下碗沿又彈開，明顯是怕燙。

但這絲毫沒阻礙他的迫不及待。

他接過碗，幾乎是小跑著到了靠窗的老位置，放下碗就拿起筷子，精準地扎向最大那塊蘿卜，吹了兩下就塞進嘴里。

“嘶——哈——”顯然還是被燙到了，他齜牙咧嘴地倒抽著涼氣，用手在嘴邊使勁扇風，表情扭曲了一瞬。

但下一秒，他就偷偷朝收銀臺的方向，快速比劃了一個豎起大拇指的“好吃”口型，眼睛笑得瞇了起來。

陳雨手肘撐在收銀臺上，托著腮，看著他那副樣子，嘴角怎么也壓不住，悄悄地向上翹起了一個大大的弧度。

心里那點因為擅自留食和主動搭話而產生的小小負罪感，此刻被一種暖洋洋的滿足感取代。

男生坐下后，世界就縮小到了他的習題冊、草稿紙和那碗關東煮里。

他一邊囫圇吃著，一邊 already 翻開了書頁，筆尖在草稿紙上飛速演算，發出沙沙的輕響。

偶爾，他會停下來，眉頭緊鎖，無意識地將筆桿末端塞進嘴里，用牙齒輕**咬著——陳雨瞇眼仔細瞧，那黑色的筆帽上，果然有一個淺淺的、反光的牙印，宛如張姐描述的“月球坑”。

陳雨沒什么事做了，便干脆趴在臺面上，安靜地觀察著他。

看他遇到難題時，眉頭能擰成個死結，手指煩躁地**本就凌亂的頭發里胡亂**；看他忽然靈光一閃解出答案時，嘴角會控制不住地微微上揚，然后偷偷地、快速地握一下拳頭，那副竊喜的模樣，確實像個成功偷吃到糖果的小孩。

時間在筆尖的沙沙聲和偶爾的咀嚼聲中悄然流逝。

快到凌晨兩點時，男生終于吃完了最后一口，把湯都喝得干干凈凈。

他拿著空碗走過來，輕輕放在收銀臺上。

“那個……”他聲音放得很低，似乎有點不好意思，“明天……晚上，還能……幫我留一份嗎？

我后天……有模考。”

說完，他推了推眼鏡，眼神里帶著懇求和一點不易察覺的疲憊。

陳雨的心軟了一下，正要點頭，清脆的“叮咚”聲再次響起。

兩人同時轉頭望去。

只見玻璃門外，一個背著巨大蛇皮袋、身影佝僂的老人正慢悠悠地挪進來。

是那位常來的拾荒劉大爺，他進店后，渾濁的目光習慣性地、精準地掃向貨架角落那些堆放空紙箱的地方。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