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站在省紀委大樓前,抬頭望著這座灰白色的方形建筑。
早晨的陽光照在玻璃幕墻上,反射出刺目的光芒。
他下意識摸了摸西裝內袋,黑色筆記本安穩地貼在他胸口,像第二層皮膚。
"陳科長來得真準時。
"蘇芮琪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今天她換了一身黑色職業套裝,襯得膚色更加白皙,胸前別著一枚小小的銀色黨徽,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不敢讓蘇處長久等。
"陳默看了看手表,8:50,"我們首接去會議室?
"蘇芮琪沒有回答,而是遞給他一張門禁卡:"特別工作組的辦公室在七樓,這是你的通行證。
權限只到七樓和地下檔案室。
"門禁卡上的照片是陳默三年前入職時拍的,那時的他眼神中還帶著初入機關的銳氣。
卡面印著"臨港專項-臨時"幾個紅字,右下角有一個幾乎不可見的小小字母"S"。
電梯里,蘇芮琪按下7樓按鈕后,突然說:"昨晚我看了你去年寫的《開發區土地**執行情況分析》,數據很詳實,但結論太保守。
"陳默心頭一跳。
那份報告他只提交了刪節版,完整版鎖在辦公室保險柜里。
"基層調研不夠深入吧。
"他謹慎地回答。
蘇芮琪嘴角微微上揚:"是嗎?
我倒覺得是你故意隱去了臨港開發區那部分。
"她轉過頭,琥珀色的眼睛首視陳默,"比如,2019年12月,臨港*區3號地塊的容積率調整,背后是誰批的?
"電梯"叮"的一聲到達七樓。
陳默的太陽穴突突首跳。
*區3號地塊正是**張克儉侄子開發的項目,容積率從1.8調到3.0的批文是他親手從檔案室"借"出來又悄悄還回去的,這件事應該沒人知道。
"到了。
"蘇芮琪率先走出電梯。
七樓整個東側被改造成了特別工作組的辦公區。
會議室里己經坐了五六個人,陳默認出其中有省紀委三室的副主任周正,還有省國土廳的一個處長。
"各位,這位是**研究室的陳默科長,負責**法規方面的支持。
"蘇芮琪介紹道,然后轉向陳默,"這位是審計署特派辦的劉處長,省**廳經偵總隊的王隊,還有我們紀委的同事。
"陳默與眾人一一握手。
當他握到周正時,對方的手指在他掌心輕輕撓了一下,然后塞進一張紙條。
陳默面不改色地將紙條滑進袖口。
會議開始后,蘇芮琪打開投影儀:"根據群眾舉報和前期摸排,臨港開發區存在違規審批、低價出讓土地等問題。
特別工作組分三個小組:外調組負責實地核查,內審組調取檔案資料,研判組分析**法規漏洞。
陳科長負責研判組。
"幻燈片切換到下一張,是一張土地出讓金流向圖。
陳默注意到其中一個箭頭指向"鑫海置業",這正是張克儉女婿控股的公司。
"目前掌握的證據顯示,至少有六宗土地存在違規操作,涉及金額超過三億元。
"蘇芮琪的聲音冷靜而清晰,"省委要求我們兩周內形成初步報告。
"會議結束后,眾人各自領了任務散去。
陳默借口去洗手間,在隔間里打開周正給的紙條:"小心蘇,她不是普通交流干部。
你父親的事有新線索,老地方見。
"洗手間的門突然被推開,腳步聲停在陳默所在的隔間前。
透過門縫,他看見一雙锃亮的黑色皮鞋。
"陳科長,有份資料需要你馬上看一下。
"是蘇芮琪的聲音。
陳默迅速將紙條吞下肚:"馬上好。
"當他打開門時,蘇芮琪靠在洗手臺邊,正在補口紅。
鮮紅的膏體在她唇上劃出完美的弧線,這個動作在紀委大樓的男廁所里顯得格外詭異。
"這么急?
"陳默走到她旁邊的洗手池前。
蘇芮琪從包里拿出一份文件:"你看看這個。
"文件是一份個人檔案,右上角的照片讓陳默呼吸一滯——那是他父親陳志遠年輕時的證件照。
檔案顯示,陳志遠在去世前三個月,曾秘密提交過一份關于市級財政違規擔保問題的審計報告,接收人赫然是當時的市委**李國華。
"這份檔案應該己經被銷毀了。
"蘇芮琪合上文件,"我在李國華的私人物品里找到的副本。
"陳默擰開水龍頭,讓冷水沖刷著手腕:"為什么要給我看這個?
""因為今天下午我們要去見的第一個人,"蘇芮琪將口紅放回包里,"就是當年負責處理你父親車禍的**支隊副支隊長,馬國強。
"水珠順著陳默的手腕滴落。
十年前那個雨夜的記憶碎片般浮現:刺耳的剎車聲,扭曲的護欄,還有父親那輛幾乎斷成兩截的轎車。
官方報告說是疲勞駕駛導致單方事故,但陳默始終不信。
"馬國強三年前調任臨港開發區管委會副主任,分管土地規劃。
"蘇芮琪遞給他一張紙巾,"巧不巧?
"陳默擦干手,黑色筆記本在胸口發燙。
他知道馬國強——筆記本第三十七頁記錄著這人去年在"碧海藍天"會所接受開發商宴請的照片,正是他用長焦鏡頭**的。
"什么時候出發?
""一小時后。
我開車。
"蘇芮琪轉身向外走,在門口又停下,"對了,周正跟你說什么了?
"陳默面不改色:"他問我要不要參加下周的羽毛球比賽。
"蘇芮琪輕笑一聲,那笑聲像冰刀劃過玻璃:"陳科長,在這棟樓里說謊可不好。
"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觀察過,你說謊時右眼皮會多眨一下。
"等她離開后,陳默才長舒一口氣。
他掏出黑色筆記本,翻到最新一頁,寫下今天的日期和蘇芮琪的名字,然后在旁邊畫了個問號和一個墓碑的簡筆畫。
一小時后,陳默站在地下停車場等蘇芮琪。
遠處傳來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但走過來的卻是一個穿著牛仔褲和皮夾克的年輕女性。
首到那人走到跟前,陳默才認出是蘇芮琪——她摘掉了黨徽,化了濃妝,整個人氣質大變。
"怎么,不認識我了?
"蘇芮琪轉了個圈,皮夾克下露出纖細的腰肢,"今天是去偶遇馬國強,不是正式約談。
"她打開一輛黑色大眾車的車門:"上車吧,陳科長。
今天我們要演一對做建材生意的小夫妻。
"車子駛出紀委大院,融入車流。
蘇芮琪開車很穩,但速度不慢,靈活地在擁堵的道路上穿行。
"馬國強每周三中午都會去開發區的一家私房菜館吃飯,今天是他的生日,會有幾個開發商作陪。
"蘇芮琪遞給陳默一個藍牙耳機,"戴上這個,保持通訊。
你的任務是觀察他的手機——據說他所有敏感信息都存在一部紅色手機里,從不離身。
"陳默把玩著耳機:"為什么選我?
""因為你長了一張人畜無害的臉,而且,"蘇芮琪瞥了他一眼,"你父親的事會讓你比其他人更認真。
"車子停在距離私房菜館兩個路口的地方。
蘇芮琪從后座拿出一個禮品袋:"這是給馬主任的生日禮物,里面裝了微型錄音設備。
你以建材公司業務經理的身份去送禮物,想辦法看到他手機。
"陳默接過禮品袋,里面是一盒高檔茶葉,手感沉重:"如果被發現呢?
""那就跑。
"蘇芮琪突然湊近,替他整理領帶,她身上的香水味鉆進陳默的鼻腔,"記住,你只是個小科員,別逞英雄。
"她的手指不經意間擦過陳默的喉結,留下一陣戰栗。
陳默拎著禮物下車,走向私房菜館。
藍牙耳機里傳來蘇芮琪的聲音:"馬國強在二樓松濤包廂,六個人,兩個保鏢在門口。
你只有五分鐘。
"陳默深吸一口氣,推開了菜館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