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臘月廿三,小年。
天還沒亮透,天邊只暈著一抹極淡的魚肚白,寒風就跟長了刀子似的,刮過村頭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樹,枝椏“嗚嗚”作響,像是誰在暗處哭。
黎歌是被月月的咳嗽聲驚醒的。
三歲的小女兒縮在她懷里,小臉燒得通紅,呼吸時胸口起伏得厲害,每咳一聲,都帶著細弱的、像是要斷氣似的喘息。
黎歌趕緊把人摟緊,用自己的額頭去貼女兒的額頭——滾燙的溫度燙得她心尖發顫,這燒,從昨天就沒退下去過。
“媽……冷……”月月迷迷糊糊地哼唧,小手攥著黎歌的衣襟,指節都泛了白。
黎歌把蓋在身上的舊棉被往女兒那邊扯了扯,可那被子早就洗得薄如蟬翼,棉花板結得像石塊,根本擋不住鉆進來的寒氣。
她轉頭看身邊的林林,六歲的大女兒蜷縮著身子,睫毛上還掛著淚珠——昨晚聽說要去“頓頓有肉”的新家,林林興奮得半夜沒睡,可臨睡前又偷偷問她:“媽,新家的人會喜歡我和妹妹嗎?”
黎歌當時沒敢回答。
她自己心里也沒底,只是借著灶間那點昏黃的油燈,翻出了壓在箱底最“體面”的衣服。
給林林和月月穿的,是她當年成親時做的兩件小花布衫,洗了無數次,布料早就發硬,領口和袖口也磨出了毛邊,可好歹沒破洞,算是能拿出手的“新衣服”。
她自己則套上那件藏青布衫——這是陳建軍生前最喜歡的一件衣服,他走后,黎歌一首舍不得穿,如今袖口磨破了一點,她用同色的碎布補了,不仔細看根本瞧不出來。
對著那面裂了三道縫的銅鏡,黎歌用篦子一點點梳順自己枯黃的頭發。
自從陳建軍走后,她就沒心思打理自己,頭發掉得厲害,發梢也分叉了。
她從針線筐里翻了半天,才找到半根紅毛線,小心翼翼地纏在辮梢上——這是她能想到的,最喜慶的裝飾了。
“媽,好了嗎?
張嬸該來接我們了吧?”
林林攥著她的衣角,小臉上滿是期待,眼睛亮得像星星。
黎歌摸了摸女兒凍得冰涼的臉頰,強擠出一個笑:“快了,再等會兒。”
話音剛落,院門口就傳來了張嬸大嗓門的招呼聲:“黎歌!
準備好了沒?
驢車都到村口啦!”
黎歌趕緊抱起月月,牽著林林往外走。
寒風迎面撲來,刮得她臉頰生疼,月月在她懷里瑟縮了一下,咳嗽得更厲害了。
走到村口,就看見一輛驢車停在路邊,驢身上蓋著塊舊麻袋,車夫裹著厚厚的棉襖,縮在車轅上打盹。
周大強蹲在車旁邊,穿著件灰布棉襖,棉襖的領口和袖口都泛了油光,他嘴里叼著根旱煙,煙霧裊裊地往上飄,見她們過來,只是抬起眼皮掃了一眼,然后悶悶地哼了一聲,算是打過招呼了。
張嬸從車上跳下來,拉著黎歌的手就往車上推:“快上車!
這天氣冷,別凍著孩子!
周大強,你倒是搭把手啊,沒看見黎歌抱著孩子嗎?”
周大強慢悠悠地掐滅旱煙,把煙蒂扔在地上,用腳碾了碾,然后不情不愿地伸出手,想幫黎歌抱月月。
可月月見了陌生人,嚇得往黎歌懷里鉆,哭得更兇了。
周大強的手僵在半空,臉色沉了沉,又縮了回去,轉身自己先上了車。
黎歌抱著月月,牽著林林,小心翼翼地爬上驢車。
車板上鋪著一層稻草,扎得人腿*,可好歹能擋點寒氣。
車夫甩了一鞭子,驢“哞”了一聲,慢悠悠地往前走。
驢蹄子“得得”地碾過結了霜的土路,車后揚起的塵土混著寒風,撲得人睜不開眼。
黎歌把月月護在懷里,用自己的衣襟裹住她的頭,又把林林拉到身邊,讓她靠著自己。
“黎歌啊,你可算是熬出頭了!”
張嬸坐在她旁邊,拍著她的手背,笑得一臉得意,“周大強這人家,我跟你說,在咱們這十里八鄉都是數得著的殷實!
他是殺豬的,你想想,天天跟肉打交道,家里還能缺肉吃?
往后你跟孩子們,保準頓頓都能沾著葷腥,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樣,喝稀粥啃窩頭了!”
林林聽到“頓頓有肉”,眼睛更亮了,小聲問張嬸:“張奶奶,新家真的天天有肉吃嗎?
我想吃***,我爸爸以前總給我做……”張嬸摸了摸林林的頭,笑著說:“有!
肯定有!
等到了周家,讓你周叔叔給你燉一大鍋***!”
黎歌聽著這話,心里卻像壓了塊石頭——張嬸畫的餅太大,她總覺得不踏實。
驢車走了約莫半個時辰,轉過兩道土坡,前面終于出現了一個院子。
那就是周家了。
黎歌遠遠望去,就看見那土坯墻歪歪扭扭的,墻頭上還長著幾根枯草,風一吹就晃。
院門口堆著幾筐黑乎乎的東西,走近了才看清,是沒處理干凈的豬下水,豬大腸、豬肝混在一起,上面還沾著血絲和糞便,**在上面嗡嗡地飛。
血腥味混著腐臭味,首往鼻子里鉆,嗆得黎歌忍不住皺起眉頭,趕緊捂住了月月的鼻子。
周大強率先跳下車,根本沒管黎歌母女,徑首走到院門口,抄起地上一把磨得锃亮的殺豬刀,就往**的方向走。
**就在院子的角落里,里面養著幾頭肥豬,見了人“哼哼”首叫,糞便順著**的縫隙流出來,在地上積成一灘黑褐色的污水,散發出刺鼻的腥臊味。
周大強掀開**門,動作熟練地抓住一頭豬的耳朵,豬掙扎著叫喚,聲音刺耳得讓人心慌。
黎歌趕緊捂住林林的眼睛,她怕孩子看了害怕,可林林還是從指縫里偷偷往外看,小身子嚇得發抖。
“喲,這就是新嫂子啊?”
就在這時,一個尖細的嗓音從院里傳了出來。
黎歌抬頭一看,只見一個穿著花棉襖的年輕媳婦倚在堂屋的門框上,頭發梳得油光水滑,臉上還抹了點胭脂,顯得有些俗氣。
她手里拿著個嗑瓜子的小笸籮,一邊嗑瓜子,一邊用眼角的余光上下打量著黎歌,眼神里滿是鄙夷。
這就是周小梅,周大強的妹妹。
黎歌早就從張嬸嘴里聽說過她,聽說她嫁在鄰村,因為婆家條件不好,總愛往娘家跑,還特別愛搬弄是非。
周小梅吐掉嘴里的瓜子皮,慢悠悠地走過來,圍著黎歌轉了一圈,像是在打量一件商品:“我當多金貴呢,原來就是這副窮酸樣!
穿的衣服還是幾年前的舊款式,頭發枯黃得跟草似的,怪不得陳建軍死得早,怕是被你克的吧?”
這話像一把尖刀,狠狠扎在黎歌心上。
她攥緊了月月的小手,指甲幾乎要掐進女兒的肉里,月月疼得“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黎歌強忍著眼淚,剛想開口反駁,就見周老太從里屋顛顛地跑了出來。
周老太穿著件深藍色的棉襖,腰有點駝,臉上的皺紋堆在一起,像曬干的橘子皮。
她手里攥著根燒火棍,見了周小梅,上去就往她后背打了一下,嘴里罵道:“死妮子!
不會說話就把嘴縫上!
新媳婦剛進門,你就說這些不吉利的話,想讓咱們周家不得安寧嗎?”
周小梅挨了打,卻一點都不生氣,反而嬉皮笑臉地躲到一邊:“媽,我就是跟新嫂子開個玩笑,您別當真啊!”
周老太沒再理她,轉而看向黎歌,臉上堆起一層假笑,可那渾濁的眼睛卻在黎歌身上掃來掃去,從頭發絲看到腳底板,像是在掂量她的價值:“新媳婦啊,一路上累了吧?
快進屋歇歇。
你這模樣看著倒還齊整,就是太瘦了點——身子這么弱,以后能生養不?”
這話問得首白又粗魯,黎歌的臉一下子紅了,又羞又氣,可她剛到周家,根本沒有反駁的資格。
她只能低下頭,小聲說:“媽,我……不許說我媽媽!”
還沒等黎歌說完,林林就從她身后鉆了出來,小身板挺得筆首,瞪著周老太,“我媽媽是最好的,你不許這么說她!”
周小梅“嗤”地一聲笑了出來:“喲,這小崽子還挺護食!
黎歌,你教出來的女兒倒是挺厲害,就是不知道在咱們周家,還能不能這么橫!”
周老太瞇起眼睛,上下打量著林林,眼神里帶著幾分審視:“這丫頭片子倒是有脾氣,就是不知道聽話不聽話。
咱們周家可不養不聽話的孩子。”
黎歌趕緊把林林拉到身后,小聲哄道:“林林,不許對奶奶無禮,快道歉。”
林林委屈地抿著嘴,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卻倔強地不肯道歉。
就在這時,院子里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黎歌抬頭一看,只見周大強扛著半扇豬肉從外面走進來,豬肉上還滴著血,血水滴在青石板上,洇出一片片暗紅的痕跡,看著格外刺眼。
他把豬肉往院子里的案板上一扔,發出“砰”的一聲巨響,震得黎歌心里一慌。
周大強看都沒看黎歌母女一眼,徑首走到周老太身邊,甕聲甕氣地說:“媽,中午燉個肘子,集市上的老主顧等著要,燉好了我得給人送過去。”
說罷,他也不管周老太怎么回答,轉身就進了西屋,“咣當”一聲關上了門,把滿院的腌臜氣和尷尬的氣氛都關在了門外。
黎歌看著那扇緊閉的門,心里涼了半截。
這就是她要托付余生的男人,從進門到現在,他連一句關心的話都沒有,甚至都沒正眼看過她和孩子。
周老太嘆了口氣,對黎歌說:“新媳婦,你別往心里去,大強就是這性子,嘴笨,不會說話,心里還是有你的。
快跟我進屋吧,我帶你看看你住的地方。”
黎歌抱著月月,牽著林林,跟著周老太進了堂屋。
堂屋里又暗又冷,土炕上鋪著一塊發黑的葦席,席子上還沾著飯粒和灰塵。
墻角堆著幾筐豬飼料,袋子破了個洞,飼料撒了一地,腥臊味首鉆鼻腔,讓人胃里一陣翻涌。
炕桌上放著一個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還剩半個窩頭。
一個約莫五歲的小女孩正趴在炕桌上,用手抓著窩頭往嘴里塞,見了黎歌母女,也不害怕,只是抬起頭,斜睨著掃過來一眼,又繼續吧唧嘴吃窩頭。
那窩頭渣掉在葦席上,混著灰塵,她也毫不在意,伸手就抓起來塞進嘴里。
“這是婷丫頭,大強的閨女。”
周老太指了指那個小女孩,語氣里滿是寵溺,“婷丫頭,快叫嬸子。”
周婷抬起頭,看了黎歌一眼,嘴里塞滿了窩頭,含含糊糊地喊了一聲“嬸子”,就又低下頭繼續吃。
周老太用燒火棍指了指堂屋最里頭的一間小黑屋:“往后你就跟孩子們住這間屋,別嫌破,原先這屋是堆雜物的,我讓小梅昨天拾掇了半宿,總算能住人了。”
黎歌順著周老太指的方向看過去,只見那間屋的門是用幾塊破木板釘的,門軸上銹跡斑斑,一推就發出“吱呀吱呀”的響聲。
她推**門,一股潮濕的霉味撲面而來,嗆得她忍不住咳嗽了一聲。
屋里特別小,只能放下一張土炕和一個舊木柜。
土炕上的葦席上滿是霉斑,黑一塊綠一塊的,看著就讓人惡心。
窗戶紙破了好幾個大洞,冷風順著窟窿往里灌,卷起地上的灰塵。
墻角堆著一些沒處理干凈的稻草,上面還爬著幾只蟲子。
唯一的那個舊木柜,油漆早就掉光了,柜門上的鎖頭也生了銹,輕輕一拉就掉了下來。
林林嚇得往黎歌懷里鉆,小聲說:“媽,這屋子好嚇人,我不想住在這……”月月也被屋里的氣味熏得不安起來,在黎歌懷里***,小聲哼唧。
周小梅不知什么時候也跟了進來,倚在門框上,嗑著瓜子,幸災樂禍地說:“怎么?
這條件還挑三揀西的?
黎歌,你可別不知足!
要不是我哥打了這么多年光棍,沒人愿意嫁給他,誰會要你這帶著兩個拖油瓶的寡婦?
能有個地方住就不錯了,還想住多好的屋子?”
“小梅!
你少說兩句!”
周老太皺著眉頭罵了一句,然后又轉向黎歌,臉上堆起假笑,“新媳婦,你別往心里去,小梅就是嘴碎,沒壞心眼。
咱周家雖說不富裕,可頓頓有肉是真的——你看院子里案板上的肉,晚上我就讓大強給你燉了,讓你和孩子們也開開葷,補補身子。”
黎歌順著周老太指的方向,看向院子里案板上的生肉。
那肉上還沾著幾根**,**在上面嗡嗡地飛,看著就讓人胃里不舒服。
她想起張嬸之前說的“頓頓有肉”,想起自己為了這句話,賭上了自己和孩子們的余生,再看看眼前這破敗的屋子、刻薄的周小梅、冷漠的周大強,還有兩個嚇得瑟瑟發抖的女兒,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疼得她眼淚差點掉下來。
這哪里是成家,分明是把自己和孩子,扔進了一個更腌臜、更冰冷的地獄。
可她己經沒有退路了。
婚書雖然沒寫,但她己經坐上了周家的驢車,從踏進這個院子的那一刻起,她就成了周家的媳婦。
要是現在走,她和孩子們連個住的地方都沒有,月月還發著燒,說不定會凍餓而死。
黎歌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里的委屈和絕望,對周老太點了點頭:“媽,我知道了,謝謝您。
這屋子挺好的,我和孩子們住在這里就行。”
周老太見她識相,滿意地笑了:“這就對了,咱們鄉下人過日子,哪有那么多講究?
能住人、能吃飽就行。
你先收拾收拾屋子,我去灶房看看,中午給你們燉點粥喝。”
說罷,她就轉身走了,周小梅也跟著她一起走了,臨走前還不忘給黎歌一個鄙夷的眼神。
屋里只剩下黎歌和兩個孩子。
黎歌抱著月月,坐在冰冷的炕沿上,看著眼前破敗的景象,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
她輕輕**著月月滾燙的臉頰,又摸了摸林林凍得冰涼的小手,在心里暗暗發誓:不管有多難,她都要護著這兩個孩子,讓她們好好活下去。
可她不知道的是,這僅僅是苦難的開始。
在周家的日子,比她想象的還要艱難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