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稠，洲際大廈頂層辦公室的落地窗外是璀璨卻冰冷的城市星河。

蘇蔓推門進去，燈光溫和明亮，趙元同看了她一眼，又繼續處理郵件。

他穿著她剛從意大利給他取回來的春季襯衫，領帶被扯松了些，由于最近總是熬夜看雜志，他眼下的烏青又重了些。

蘇蔓放輕腳步，走到辦公桌前站定，空氣中彌漫著高級香氛和他身上淡淡的須后水味道。

“返嚟喇？”

（回來了？

）他的聲音微微沙啞，帶著點粵語特有的磁性尾音。

“嗯。”

蘇蔓的聲音平穩，她斟酌著怎么開口，趙元同己經起身，走到了她面前，微微倚著寬大辦公桌的桌沿，眸光鎖定了她，像是準備好聽她說話了。

“楚小姐佢……同我打聽您。”

（楚小姐她，跟我打聽您。

）“嗯，跟住呢？”

（嗯，然后呢？

）“趙生叫我同佢講。”

（趙先生讓我同她講。

）“蘇秘，”趙元同的身子前傾，蘇蔓被他身上的雪松冷調的氣息籠罩，他用粵語說，“你早應該問我，想唔想俾佢知。”

（你應該來問我，想不想被她知道）“我冇講過呀。”

蘇蔓眼甘甘的看著他。

（我沒說）趙元同的視線從她的瑩潤粉唇上慢慢移到她的眼眸。

蘇蔓彎唇，有些討好的意味，“趙生話，楚小姐下個禮拜過嚟做您嘅生活秘書。。”

（趙先生說，楚小姐下個星期來給您當生活秘書）辦公室陷入短暫的寂靜。

趙元同忽然笑了，他彎起了眼睛，眼尾甚至漾開一點細小的紋路。

“蘇秘書，呢啲係你份內事嚟?。”

（蘇秘書，這是你該處理的事）蘇蔓哀怨地看了他一眼。

份內，她這就去份內了楚妍。

趙元同又叫住她，蘇蔓帶著疑惑“嗯”了一聲，趙元同從辦公桌上隨手拿起一個絲絨長盒，遞給蘇蔓，語氣隨意。

“我行過櫥窗嘅時候見到。”

（我走過櫥窗的時候見到。

）蘇蔓把盒子接過來打開，里面靜靜躺著一條藍寶石手鏈，比鴿子蛋稍微小一點，以極為考究的工藝鑲嵌，十幾顆純凈的藍寶石連在一起，璀璨無比。

盒子蓋上，蘇蔓對上趙元同含笑的桃花眼，他嘴角輕輕彎起。

“我今個星期嘅幸運顏色系藍色。”

（我這個星期的幸運色是藍色。

）蘇蔓帶著小小撒嬌的語氣。

“唔系呢？”

趙元同唇角揚起了更大的弧度。

（不然呢？

）————————米其林餐廳里的小提琴正在演奏，曲調舒緩流暢，蘇蔓今天穿一身高定米白色長裙，溫婉如郁金香，長發微微彎曲，搭在肩上。

長裙是寬松袖，讓人一眼就能看見她手上璀璨奪目的藍寶石手鏈。

侍者遞上全法文的菜單，蘇蔓流利地點餐，與侍者用法語交談了幾句。

楚妍捏著那份天書般的菜單，手心冒汗，求助般地看向蘇蔓。

蘇蔓仿佛才注意到她的窘迫，溫和地笑：“楚小姐想吃什么？

需要我幫你推薦嗎？”

她的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讓旁邊幾桌衣著光鮮的客人能隱約聽到。

楚妍的臉瞬間漲得通紅，胡亂指了一個名字。

餐點上來，楚妍笨拙地試圖使用繁復的餐具，刀叉碰撞發出輕微的聲響，蘇蔓看了她一眼，僅僅一眼，楚妍渾身的毛孔都緊繃了起來。

她剛回楚家的時候，被楚瑤“好心”帶出去交際，那些穿著昂貴禮服的人就是這種目光。

高傲，輕蔑，嘲笑。

楚妍渾身發抖，死死盯著蘇蔓，可那一瞬間很快，快到像是幻覺。

整個用餐期間，蘇蔓沒有和她說一句話，但手上藍寶石手鏈無比刺眼，那是連楚瑤甚至她父母都擁有不到的東西。

上次爬山過后，楚妍去翻了一下那本印著百達翡麗的雜志，她看到了具體價格，三百六十萬，全球限量。

楚家是豪門，百達翡麗，有，有三塊。

一塊在她父親手脖子上，另外兩塊被鎖在保險柜里，被**媽視為傳**和楚瑤的嫁妝。

自從回到楚家后，她就惡補奢侈品知識，她后知后覺發現，蘇蔓那身看起來隨意又合體的登山休閑服，是名奢高定，價格驚人。

可是三百六十萬，還不夠蘇蔓今天手上這條藍寶石手鏈的零頭。

她不懂寶石，她只是恰好聽到了旁邊人的竊竊私語。

——“那個是蘇秘書吧，手鏈真好看。”

“那是流光法國總部本季度的設計師單品，你猜多少錢？”

“多少？”

“一千五百萬。”

“把一千去掉我肯定買。”

緊接著是一陣低笑。

——“你說，我要是去跟她搭話，能搭上嗎？”

“她會跟你點頭微笑。”

“最近項目吃緊啊，蘇秘書要是現在看我一眼，我就撲上去把策劃書拿給她看。”

“你要是把蘇秘書嚇著了，小心趙董生氣。”

“誰不知道跟蘇秘書說一句話比喝一個月的酒都有用。”

“我還是去喝吧，今晚飯局，羅曼尼康帝，還有誰要參加？”

又是一陣低笑。

一個普通秘書，能隨手戴著價值千萬的手鏈？

跟她說一句話比喝一個月酒都有用？

撲上來把策劃書給她看？

蘇秘書的原生家庭不是秘密，楚瑤曾經和別人聊天的時候說過。

——出身貧寒，小時候還撿過爛菜葉子，大學畢業的時候家里連個像樣的房子都沒有，第一天到悅華任職，站在趙元同面前時，她穿的是一件洗的發白的，從地攤上淘來的裙子。

楚妍想到這些，心里舒服了一點，蘇蔓還不如她。

而且，她是楚家的真千金，而蘇蔓，就是個窮丫頭。

可是……楚妍的目光盯在那藍寶石上。

楚瑤她們說這些話的時候，是帶著鄙夷和不屑的，還有一絲絲……嫉妒。

那時楚妍不知道她們嫉妒的點在哪，現在坐在這里，她知道了。

任何一個人對著蘇蔓，這個原生家庭爛到泥里，現在凌駕于所有人之上的蘇秘書，嫉妒太正常了。

最重要的，那句小心趙董生氣……像一根刺，深深扎進了楚妍的心里。

她的心里，也升起了，一絲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妒火。

沒事的，趙伯伯說的，她和趙元同很配。

很配……用餐結束，蘇蔓從錢夾里抽出一張卡，流水單被放在桌面上，楚妍極快地掃了一眼。

一萬七千元。

“是……公司會報銷嗎？”

楚妍打量著問。

蘇蔓沒回答她，只給了她一個禮貌性地微笑。

午后的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在光可鑒人的大理石地面上。

蘇蔓步履從容，jimmychoo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清脆而規律。

楚妍跟在她身后半步，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剛才那頓價值不菲的午餐和周圍人若有似無的目光，像針一樣扎在她身上。

“我帶你去熟悉一下趙董的社交場合吧。”

蘇蔓的聲音和微笑都很溫柔。

司機早己等候在專屬車位旁，勞斯萊斯也靜靜等著，蘇蔓熟稔上車，楚妍則又局促了。

她今天穿的裙子有點緊，上車的時候被絆了一下腿。

車子平穩地駛出地下**，匯入車流。

蘇蔓沒有解釋目的地，只是在用平板處理工作。

趙元同的信息發過來，“你走咗我個 tea time 喇。”

（你錯過了我的下午茶。

）蘇蔓拿起手機回，“做緊手尾呀。”

（在處理著呢。

）會議室里，匯報的聲音漸漸弱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主位的趙元同身上，**OSS身上散發著一種……寵溺……有幾個高管交換了一下眼神，應該是在和蘇秘書發信息。

趙元同靠在寬大的椅背上，促狹起總是含笑多情的眼眸，在手機上飛快打字，“今晚飯局唔會走雞啩？”

（晚餐會錯過嗎？

）蘇蔓的嘴角暈開笑意，“唔會，快搞掂啦。”

（不會，我很快。

）蘇蔓的淺笑落在楚妍的眼里，她幾乎是本能地探頭去看，只見對話框上的名字是繁體字“趙老闆”，粵語，簡體字是趙老板的意思。

楚妍大概猜到了趙老板指的是趙元同，但她看不懂那些粵語文字。

楚妍抿唇，心里有些掂量，蘇秘書和趙元同，有些太親密了吧……下一刻，這個想法被她拋到一邊，不會的，趙伯伯說了，她和趙元同很相配。

車子最終停在了一處遠離市中心喧囂、綠樹掩映的私人會所前。

會所的門臉低調至極，只有一個古樸的徽章標記，沒有任何招牌。

穿著黑色燕尾服、戴著白手套的門童無聲地拉開沉重的雕花大門。

一股混合著雪茄、陳年皮革和昂貴香氛的氣息撲面而來。

內部空間開闊安靜，深色木質與厚重的絲絨地毯吸收了所有的雜音。

巨大的油畫、古董擺件看似隨意地陳設，卻營造出一種沉淀了數代財富與權力的厚重感。

零星幾位客人，無論男女，都穿著看似隨意卻剪裁考究至極的衣物，低聲交談著。

他們的目光掃過蘇蔓時，帶著熟稔的點頭致意，甚至帶著尊敬。

楚妍正在不安，蘇蔓己經走到一位頭發花白、氣質儒雅的老先生旁邊，老先生正坐在壁爐旁的扶手椅里看報。

看到蘇蔓，他放下報紙，露出和煦的笑容：“蘇秘書，好久不見。

元同沒一起來？”

“林董好，”蘇蔓微笑著上前，姿態恭敬又不失親近，“趙董在開會，我陪一位新同事熟悉一下環境。”

她側身讓出楚妍，“這位是楚妍小姐，其楚集團楚董的親女兒。”

“哦？”

老先生的目光轉向楚妍，帶著長者的溫和審視。

他的語氣平和，但那雙閱盡世事的眼睛里，卻清晰地映出了楚妍身上那套昂貴卻不得體的套裝，以及她眼神里的惶恐和格格不入。

他沒有再問什么，只是對楚妍微微頷首，便重新拿起了報紙，仿佛她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板楚妍頓時渾身發涼。

蘇蔓帶著楚妍離開，走出一段距離后，她低聲和楚妍說:“那位是蜂枝建筑的林董事長，林之鶴老先生，跟趙先生關系非常要好。”

楚妍抓緊了斜挎包的包帶，蜂枝建筑，兩個月前，爸爸在家里還在苦惱怎么跟蜂枝建筑的副總裁搭上話。

蘇蔓并未多做停留，帶著楚妍離開了休息室。

她們又“路過”了一個正在進行的小型私人拍賣預展，玻璃展柜里陳列著一些古籍善本和古玉。

蘇蔓停下腳步，指著其中一枚溫潤的羊脂白玉佩，對身邊一位穿著旗袍的中年女士低聲交談了幾句。

“這塊‘子岡’款的佩，玉質倒是不錯，可惜刀工稍顯匠氣，氣韻不足。”

蘇蔓的聲音不大，但楚妍能聽清，“趙夫人前段時間從英國拍回了一尊玉菩薩，說是圓明園流出去的，趙夫人還專門拿出來給大家開眼界了呢，我在**看了，真是巧奪天工。”

那位女士贊同地點點頭：“那尊玉菩薩是真正的傳世之物，非金銀可衡量的。”

她目光掃過楚妍，帶著一絲了然和不易察覺的憐憫，隨即對蘇蔓笑道，“蘇小姐好眼力。”

楚妍站在一旁，像個局外人。

她聽不懂那些術語，更無法理解一塊玉的氣韻。

她只知道，趙伯伯的妻子從英國買回了一尊國寶，鎖在**。

她嘗試著插話，剛發出聲音，蘇蔓就己經跟那位女士頷首告別了。

————————露臺視野極佳，能俯瞰城市中心公園的**綠意和遠處的地標建筑。

微風拂過，帶著清新的草木氣息。

蘇蔓倚在欄桿上，背對著楚妍，望著遠方。

陽光落在她米白色的裙擺和手腕上那條璀璨的藍寶石手鏈上，熠熠生輝。

她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些飄忽：“楚小姐，你看這城市，燈火輝煌，車水馬龍。

每個人都生活在自己的層級里。”

“楚家……”蘇蔓的語氣很平淡，聽不出褒貶，“趙先生和楚老爺子有交情，是好事。”

“但是，”她轉過身，目光平靜地首視著楚妍驟然蒼白的臉，“洲際，或者說，趙董所在的這個位置，是另一個世界。”

她走近一步，手腕上的藍光在楚妍眼前晃動。

“你覺得一頓飯一萬七很貴嗎？

那只是這里一頓下午茶的價格。”

“你覺得這條手鏈價值千萬很驚人嗎？

這只是趙董隨手買下的小玩意兒。”

“你覺得你新買的衣服包包很昂貴很努力了嗎？

但在這里，連門口侍應的制服可能都比它講究。”

蘇蔓的語氣沒有任何嘲諷，只是在陳述一個冰冷的事實：“趙先生安排你來做生活秘書，是出于長輩的善意，或許……正是看中了你身上的……樸素？”

“但生活秘書，尤其是趙董的生活秘書，”蘇蔓的目光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清醒，“需要的不僅僅是乖巧聽話。

它需要的是……一種天生的、浸入骨髓的……懂。”

“懂這個圈層的規則，懂那些不言而喻的界限，懂什么是真正的價值，懂如何從容不迫地行走在云端，而不至于跌得粉身碎骨。”

“這些東西，”蘇蔓看著楚妍眼中最后一點光亮徹底熄滅，只剩下灰敗的死寂，“不是靠打聽喜好，或者努力模仿幾天禮儀就能學會的。

它需要的是……時間和血脈。”

“我，我是楚家真正的……”楚妍試著辯駁。

“楚家很好。”

蘇蔓最后重復了一遍，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息，“但楚家，和洲際趙家之間，隔著的不是一條馬路，而是一條……鴻溝。

一條用幾代人積累的財富、權勢、人脈、底蘊，甚至審美和教養，共同構筑的鴻溝。”

“趙董他……”蘇蔓頓了頓，“希望你能理解，這樣吧，我給你說個故事吧。”

楚妍恍惚地看她。

蘇蔓說:“有一根胡蘿卜，它拼命地想要靠近一只貓，它肯定會被嫌棄，但如果，這根胡蘿卜，靠近的是一只兔子，那它會很受喜愛。”

她拿出手機，當著楚妍的面撥通了人事部的電話。

“楚妍小姐的入職手續取消。

是的，她經過慎重考慮，認為自己暫時無法勝任這份工作，決定放棄這個機會。

……對，很遺憾。

后續交接我會處理。”

電話掛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