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時猛地從床上坐起，胸口劇烈起伏，冷汗浸透了單薄的睡衣。

黑暗中，他下意識地摸向自己的右手虎口——那里光滑平整，沒有任何灼傷的痕跡。

又是那個夢。

連續一個星期了，每天晚上，他都會反復夢見那個場景：昏暗的復印間，爆裂的藍色電火花，燒焦皮肉的氣味，還有那貫穿全身、讓他每一根神經都在尖叫的劇痛。

以及最后……那片無邊無際的黑暗，和那串懸浮在虛空中的、冰冷的綠色倒計時。

00:00:00然后，他就會在這個數字跳動的瞬間驚醒，心臟狂跳不止，仿佛真的剛剛從鬼門關走了一遭。

他打開床頭燈，柔和的光線驅散了臥室的黑暗。

他看了一眼手機屏幕——凌晨4點17分。

失眠己經成了這周的常態。

自從那天在陸家嘴街頭，經歷了那場匪夷所思的“視覺幻象”之后，他就再也沒能睡過一個安穩覺。

他清楚地記得，那天晚上，他像瘋了一樣沖過馬路，差點被一輛疾馳而過的出租車撞到。

司機憤怒的咒罵聲他充耳不聞，他的眼睛里只有那個輪椅上的老人，以及老人頭頂那串即將歸零的數字。

00:00:03:0100:00:03:0000:00:02:59他沖到老人面前，在護工驚訝的目光中，一把抓住了老人枯槁的手。

那一刻，他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能做什么。

他只是憑借著一股求生的本能，在內心瘋狂地嘶吼著一個念頭：“給我！

把你的時間給我！

或者……把我的時間給你？

到底該怎么操作？！”

老人被他嚇了一跳，渾濁的眼睛里充滿了困惑和一絲恐懼。

護工立刻上前攔住了他：“先生！

你干什么？！”

00:00:01:15陸時死死盯著那串數字，感覺自己的心臟快要跳出胸腔。

00:00:00:0500:00:00:0400:00:00:03就在倒計時即將走向終點的那個瞬間，異變發生了！

老人頭頂那串原本微弱得幾乎要熄滅的綠色數字，像是被注入了一絲微弱的能量，極其輕微地、幾乎難以察覺地……跳動了一下。

不是減少，而是……增加？

00:00:00:02 跳回了 00:00:00:03！

雖然只是增加了一秒，而且那光芒依舊微弱不堪，仿佛風中殘燭，但它確確實實是增加了！

與此同時，陸時感到一股微弱的、難以形容的虛弱感瞬間流遍全身，就像猛地站起來時眼前一黑的那種感覺，但極其短暫，一閃即逝。

而他自己頭頂那串催命符般的倒計時，似乎……沒有任何變化？

依舊在堅定不移地減少著。

00:34:1600:34:15老人劇烈地咳嗽起來，護工徹底怒了，用力推開陸時：“你這人怎么回事？！

***啊！

再不走我報警了！”

周圍開始有人駐足圍觀，指指點點。

陸時僵在原地，看著老人頭頂那串因為增加了微不足道的一秒而依舊閃爍的數字，又感受著自己體內那一閃而過的虛弱和毫無變化的死亡倒計時。

失敗了？

剛才那一瞬間的異樣感，只是他的錯覺？

巨大的失落和更深的恐懼瞬間將他淹沒。

“對不起……認錯人了……”他喃喃地說著，在護工警惕和路人怪異的目光中，失魂落魄地轉身逃離。

那天晚上，他是怎么回到那個租住的、只有三十平米的老破小公寓的，他己經記不清了。

他只記得，在自己頭頂倒計時即將歸零的那一刻，他絕望地閉上了眼睛，等待著死亡的降臨。

然而，什么都沒有發生。

當倒計時走到 00:00:00 時，它只是輕微地閃爍了一下，然后……數字跳變成了 23:59:59。

緊接著，又變成了 89:23:17:42 （89年？

）他愣在公寓的衛生間里，對著鏡子看了整整半個小時，才終于確認——自己頭頂的倒計時，似乎……重置了？

變成了一個相對正常、甚至算得上漫長的壽命？

那一刻，劫后余生的狂喜幾乎讓他虛脫。

但同時，更多的疑問和不安如同潮水般涌來。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個觸電意外，究竟對他做了什么？

他看到的數字，到底是什么？

為什么別人的數字看起來是“年/天/時/分”的格式，而他自己瀕死時看到的卻是簡單的“時:分:秒”？

為什么他觸碰那個老人時，老人的數字似乎增加了微不足道的一秒，而他自己卻感受到了虛弱？

這之間有關聯嗎？

如果他的壽命重置了，那是不是意味著，他擁有了……更多的生命？

或者說，他擁有了某種……影響生命長度的能力？

無數個問題在他腦海中盤旋，卻找不到任何答案。

這一周，他過得渾渾噩噩。

上班時無法集中精神，好幾次被李偉點名批評。

他不敢再輕易嘗試去觸碰別人，尤其是那些生命垂危的人。

那次街頭尷尬而失敗的嘗試，以及隨之而來的虛弱感，讓他心有余悸。

他需要更多信息，需要理解這詭異能力的規則。

但他能找誰？

去醫院說自己能看到人命不久矣？

恐怕會被首接送進精神病院。

他嘗試過在網上搜索“看見數字”、“生命倒計時”、“觸電獲得超能力”等***，得到的結果大多是科幻小說、精神病癥狀描述或者一些不著邊際的民間傳說。

一無所獲。

他似乎被困在了一個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透明囚籠里，對外要維持正常生活的表象，對內則要承受巨大的未知和恐懼。

“呼……”陸時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掀開被子下床，走到窗邊。

凌晨的魔都依舊燈火闌珊，只是褪去了白日的喧囂，顯得冷漠而疏離。

他看著玻璃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以及倒影頭頂那串清晰的綠色數字——89:22:11:08 （89年22天11小時08秒）。

這串數字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那一晚的經歷不是夢。

他的人生，己經走上了另一條完全未知的軌道。

他需要答案。

而答案，或許只能靠他自己去尋找，去試驗。

只是，下一次試驗，必須更加謹慎。

那次短暫的虛弱感，絕非錯覺。

第二天上班，陸時依舊精神不濟。

他強打著精神處理星耀科技的項目收尾工作，但效率低下，好幾個地方出了低級錯誤，又被李偉叫進辦公室訓了足足半小時。

“陸時！

你最近到底怎么回事？

魂不守舍的！

星耀的報告漏洞百出！

廣豐投資的盡調報告你掃描了沒有？

法務部催了我三次了！”

李偉拍著桌子，唾沫星子幾乎噴到陸時臉上。

陸時低著頭，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李偉的頭頂。

42:08:03:15 （42年8天3小時15秒）一個還算漫長的數字。

看來這位精力充沛、熱愛壓榨下屬的經理，身體底子不錯，短期內沒有猝死的風險。

這個發現讓陸時產生一種荒誕而隱秘的**。

他能看到這些高高在上者的“終點”，某種程度上，這是一種凌駕于他們之上的視角。

“對不起，經理，我馬上改。

廣豐的報告……我昨晚帶回家看了，掃描件我……我盡快發您。”

陸時含糊地應道。

他根本忘了掃描那回事。

“盡快？

我要的是立刻！

現在！

馬上！”

李偉吼道，“下午我還要拿去給王總過目！

要是耽誤了事，你今年的績效評級就別想了！

出去！”

陸時默不作聲地退出經理辦公室，回到自己的工位。

疲憊和煩躁感如同粘稠的沼澤，幾乎要將他吞噬。

績效評級？

年終獎？

房貸？

車貸？

如果是在一周前，這些足以讓他焦慮到失眠的東西，此刻卻顯得有些……虛幻和可笑。

當一個人能首觀地看到自己和他人的生命長度時，這些世俗的壓力和追求，似乎都蒙上了一層淡淡的灰色。

它們依然重要，但卻不再具有那種令人窒息的絕對控制力。

他知道自己這種想法很危險。

他依然需要這份工作，需要錢來支付下個月的房租和父母的醫藥費。

在徹底搞清楚自身狀況之前，他必須維持住“正常人”的偽裝。

他拿起桌上那份厚重的《廣豐投資盡職調查報告》，深吸一口氣，走向復印間——那個在他夢境中反復出現的事故發生地。

是時候面對它了。

也許，回到那里，能觸發什么新的信息？

復印間和他記憶中的樣子別無二致。

狹小的空間，慘白的燈光，空氣中彌漫著墨粉和紙張的特殊氣味。

那臺老舊的復合機發出低沉的嗡鳴聲。

角落里，那個差點要他命的配電箱緊閉著金屬門，上面貼著一張嶄新的、**的“當心觸電”警示標志，顯然是事故后貼上去的。

陸時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幾分。

他強迫自己移開目光，走到復合機前，開始一頁一頁地掃描那份厚厚的報告。

“唰——唰——”掃描儀有規律地吞吐著紙張，發出單調重復的噪音。

在這機械的噪音中，陸時的思緒再次飄遠。

他回憶起觸電瞬間的每一個細節。

那股狂暴的能量……那片純粹的黑暗……那串初始的綠色零……還有之后看到的，遍布世界的綠色數字之海。

這一切的源頭，都是在這里發生的。

那次觸電，絕對不僅僅是一次普通的事故。

它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他體內某個未知的開關。

那么，這把鑰匙，能否再次打開更多的鎖？

一個大膽的、近乎自毀的念頭，如同毒蛇般悄然鉆入他的腦海。

如果……如果再經歷一次類似的能量沖擊……會不會讓他對這種能力的掌控更清晰？

會不會揭示出更多的規則？

這個想法讓他不寒而栗，卻又帶著一種致命的吸引力。

他清楚地知道這有多危險。

上一次他僥幸活了下來，并且因禍得福（？

）獲得了漫長的壽命。

下一次，運氣還會站在他這邊嗎？

但是，如果不去嘗試，難道就要永遠活在這種半知半解的恐懼和困惑中嗎？

眼睜睜看著這種詭異的能力存在，卻不知道如何運用，甚至不知道它是**還是詛咒？

“唰——唰——”掃描儀還在不知疲倦地工作著。

陸時的目光，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投向了那個安靜的配電箱。

那個**的警告標志，像一只嘲諷的眼睛，與他對視。

他知道里面是什么。

錯綜復雜的電線，排列整齊的空氣開關，還有……足以再次讓他體驗瀕死感的強大電流。

理智在瘋狂地拉響警報，告訴他這是最愚蠢的**行為。

但另一種更深層的、源于對未知的渴望和掌控自身命運的沖動，卻在不斷地慫恿著他。

只需要……一瞬間的接觸。

快速觸碰一下**的線頭？

或者打開那個明顯己經損壞、后來被電工簡單包裹了一下的接口？

他有機會再次窺探那時間的奧秘嗎？

還是……首接走向永恒的死亡？

他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手心里全是冷汗。

掃描儀完成了最后一張紙的掃描，發出“嘀”的一聲提示音，打破了復印間的寂靜。

也像是在為他倒計時。

干，還是不干？

陸時站在原地，內心進行著天人**。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

最終，對答案的渴望，壓倒了對于死亡的恐懼。

他受夠了這種被蒙在鼓里、被動承受的狀態！

他必須主動做點什么！

他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瘋狂的決絕。

他先是走到復印間門口，小心翼翼地向外張望了一下。

辦公區依舊安靜，大部分人都在午休或者外出就餐，沒有人注意到這個角落。

他輕輕地將復印間的門虛掩上，雖然無法上鎖，但至少能起到一點**和警示的作用。

然后，他轉過身，一步步地走向那個配電箱。

他的腳步很慢，很沉，仿佛腳下不是瓷磚地面，而是沼澤泥潭。

心臟在胸腔里劇烈地擂動，撞擊著他的肋骨，聲音大得他懷疑外面的人都能聽見。

他停在配電箱前，伸出手，指尖微微顫抖著，觸碰到了那冰冷的金屬門。

門上那個**的警告標志，仿佛在灼燒他的視線。

他再次猶豫了。

真的要這么做嗎？

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可能性，賭上自己剛剛獲得的、長達八十多年的生命？

值得嗎？

也許，他應該再等等，再觀察一下？

也許隨著時間的推移，這種能力會自己顯現出更多的特性？

不。

他立刻否定了這個想法。

被動等待，從來不是他的風格。

在金融市場上，機會稍縱即逝，風險和收益永遠并存。

想要獲得超額的回報，就必須有承擔巨大風險的勇氣。

而現在，他賭上的**，是自己的命。

而潛在的收益，可能是……掌控時間的力量。

這個念頭，最終壓倒了一切遲疑。

他咬了咬牙，眼中最后一絲猶豫褪去，只剩下孤注一擲的瘋狂。

他回憶著那天電工檢修時他無意中瞥見的內部結構，手指摸索著配電箱側面的一個不起眼的卡扣。

輕輕一用力。

“咔噠”一聲輕響。

配電箱的金屬門，被他緩緩打開了一條縫隙。

里面是密密麻麻、顏色各異的電線，以及幾個明顯被更換過的、嶄新的空氣開關。

而在右下角，有一處線路看起來格外混亂，幾根電線被電工膠布粗糙地纏繞包裹在一起，顯然是上次事故后臨時處理的痕跡。

就是那里！

陸時屏住呼吸，伸出右手食指，慢慢地、慢慢地，朝著那團混亂線路中，一處膠布包裹似乎不太嚴密、隱約能看到一絲金屬銅色光澤的地方，觸碰過去。

他的動作極其緩慢，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發白。

十厘米……五厘米……三厘米……一厘米……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那致命線頭的剎那——“哐當！”

復印間的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了！

“陸時？

你掃描個報告要這么久？

李經理又發火了，讓你……”一個大大咧咧的聲音伴隨著推門動作響起，是同事張浩！

他大概是來找陸時，見門虛掩著就首接推開了。

這突如其來的聲響和闖入者，讓精神高度緊張的陸時渾身猛地一哆嗦！

他的手指，原本就處于極度緊張和精準控制的狀態，被這突如其來的干擾一嚇，失控地向前猛地一戳！

精準地戳破那本就脆弱的電工膠布，狠狠地按在了那**的、帶著致命電壓的線頭上！

“滋啦——！！！”

比上一次更加猛烈、更加耀眼的藍色電火花瞬間爆發開來！

這一次，不再是簡單的觸電。

那強大的電流仿佛找到了一個極佳的導體，瘋狂地涌入陸時的身體！

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一股藍白色的電蛇順著他的手臂急速竄向全身！

“啊——！！！”

一聲短促而凄厲的慘叫無法控制地從他喉嚨里迸發出來！

恐怖的麻痹感和劇痛瞬間剝奪了他對身體的所有控制權！

他整個人像是一截被劈中的木頭，劇烈地抽搐著，向后猛地彈起，然后重重地摔倒在地板上！

“陸時？！

我靠！

你怎么了？！”

張浩被這突如其來的恐怖一幕嚇得魂飛魄散，失聲驚叫起來，僵在原地，一時竟不知該作何反應。

陸時躺在地上，身體還在不受控制地輕微抽搐。

視野開始急速變暗，耳邊嗡嗡作響，所有的聲音都變得遙遠而模糊。

他能聞到皮肉燒焦的糊味再次彌漫開來，比上一次更加濃烈。

死亡的陰影，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將他徹底淹沒。

要……死了嗎？

這次……真的……要死了……在意識徹底沉入黑暗之前，他用盡最后一絲力氣，艱難地、幾乎是本能地，向上轉動眼球，看向自己的頭頂。

他看到了！

這一次，不再是模糊的影像，不再是幻覺！

在他的正上方，那串幽綠色的、冰冷的、無比清晰的數字，正懸浮在那里！

00:00:00數字凝固在這個狀態，仿佛永恒。

然后……在那絕對的、死亡的寂靜和黑暗即將吞噬一切感知的最后一瞬。

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不是一個真實的聲音，不是通過耳朵傳入的。

而是首接響徹在他意識最深處的、冰冷得沒有任何感**彩的、如同機械合成般的聲音：檢測到載體生命特征急速流失……符合綁定條件……時空交易協議強制啟動……綁定成功……歡迎您，新任時空商人V-739……請盡快補充您的時間余額……聲音戛然而止。

陸時的意識，也徹底沉入了無邊的、絕對的黑暗之中。

“呃……”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永恒。

陸時的意識從一片混沌的泥沼中艱難地掙扎著，重新浮上水面。

他首先恢復的是聽覺。

耳邊是嘈雜的、混亂的聲音。

女人的尖叫聲，男人焦急的呼喊聲，紛亂奔跑的腳步聲，還有……一種持續而刺耳的、仿佛能穿透靈魂的……嗡鳴聲？

他嘗試睜開眼，眼皮卻沉重得像焊住了一樣。

費了極大的力氣，他才勉強將眼睛睜開一條細微的縫隙。

模糊的光線涌入，刺得他眼睛生疼。

眼前的景象像是蒙上了一層厚厚的毛玻璃，扭曲而晃動。

他看到好幾雙腿圍在自己身邊，穿著不同的褲子和鞋子。

“醒了！

他眼睛動了！”

一個女人的聲音尖叫著，帶著哭腔，是前臺的助理小王。

“別動他！

千萬別動！

等醫生來！”

一個相對沉穩的男聲吼道，聽起來像是部門里一位年長的老員工。

“**……怎么會又觸電了？！

這配電箱不是修過了嗎？！”

這是張浩的聲音，充滿了后怕和驚恐，“我就推了下門……他就……他就首接戳上去了……”陸時的大腦如同生銹的齒輪，緩慢而艱難地處理著這些信息。

我沒死？

我又……活過來了？

那個冰冷的聲音……時空交易協議……V-739……時間余額……那些詞語如同燒紅的烙鐵，深深地印刻在他的記憶里。

這不是幻覺！

這一次，和上一次完全不同！

他獲得了更多的信息！

強烈的求知欲和難以言喻的興奮，甚至暫時壓過了身體的劇痛和虛弱。

他再次嘗試凝聚起所有的意志力，像上一次那樣，看向自己的頭頂。

視野依舊模糊，劇痛和虛弱感如同潮水般不斷沖擊著他的意識，讓他難以集中精神。

他拼命地堅持著，瞪大了眼睛，試圖驅散眼前的迷霧。

一下……兩下……眼前的景象晃動著，模糊著。

終于，在那一片混亂的光影和色彩中，他再一次捕捉到了！

那串幽綠色的數字！

但它不再是簡單的倒計時格式！

它的形態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它變成了一組更加復雜、更加精細的、仿佛某種專業儀表盤顯示的數據：當前載體：V-739可用時間余額：00:00:47:12 （47分12秒？

）基礎代謝速率：-00:00:01:05 / 地球日 （每日自動消耗1小時05分？

）當前狀態：嚴重損傷（生命維持模式啟動）警告！

時間余額低于安全閾值！

請盡快補充！

這一連串的信息，如同冰水般潑灑在陸時滾燙的意識上，讓他瞬間理解了許多，卻又帶來了更多、更深的疑問！

載體？

V-739？

這像是在稱呼他，又像是在稱呼某個工具！

時間余額只剩下47分鐘？！

而且還在以每秒為單位減少！

基礎代謝速率？

意思是即使他什么都不做，每天也會自動消耗掉1小時05分的壽命？

嚴重損傷？

生命維持模式？

所以他能活下來，是因為這個所謂的“協議”在消耗著他所剩無幾的時間余額，強行維持著他的生命？

而最后那條鮮紅的警告，更是觸目驚心！

請盡快補充？！

怎么補充？！

像上次對那個老人做的那樣嗎？

去觸碰，去“交易”？

可是他現在動彈不得！

怎么補充？！

巨大的恐慌再次攫住了他！

剛剛因為獲得信息而產生的興奮感蕩然無存！

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破了洞的水桶，里面僅存的一點水（時間）正在瘋狂地往外泄漏！

而他卻只能眼睜睜看著，無能為力！

“讓開！

讓開！

醫生來了！”

門口傳來急促的喊聲和擔架車輪滾動的聲音。

模糊的視線中，陸時看到幾個穿著白大褂的身影擠了進來，圍到他身邊。

有人翻開他的眼皮用手電筒照射，有人在他身上連接著各種儀器。

“生命體征極其微弱！

心率失常！

準備腎上腺素！

立刻送往醫院急救！”

一個冷靜的、屬于醫生的聲音下達著指令。

陸時感到身體被小心翼翼地抬上了擔架車。

在被推出復印間，經過門口的那一刻，他用盡最后一絲清醒的意識，看向了癱坐在門口、臉色慘白如紙、渾身還在發抖的張浩。

在張浩的頭頂，他看到了那串熟悉的綠色數字，格式和他之前看到的所有人一樣：58:03:11:20 （58年3天11小時20秒）但是！

在那一串數字的旁邊，此刻竟然懸浮著兩個額外的、散發著微弱白光的、如同按鈕般的虛擬符號！

一個符號是“+”一個符號是“-”而在兩個符號的旁邊，還有一個極小的、不斷閃爍著的輸入框似的界面，里面似乎可以填入……數字？

可用時間余額：00:00:23:55冰冷的提示再次在他視野的角落閃爍，如同死神的催促。

擔架車正在被快速地推向電梯口。

沒有時間猶豫了！

陸時躺在擔架上，眼睛死死地盯著張浩頭頂那兩個白色的符號。

他不知道該怎么操作！

是意念？

還是需要某種確認？

他集中起所有的精神，將自己對“生存”的無比強烈的渴望，化作一個清晰的、瘋狂的指令，投向那個“-”號符號，同時試圖在那個輸入框中構想出“01:00:00”（1小時）的數字！

他想要從張浩那里，“抽取”一個小時的時間！

他不知道這會不會成功，更不知道成功的代價是什么！

他只知道，他必須活下去！

就在他的意念聚焦于那個符號和數字的瞬間——他感到自己的心臟猛地一縮！

一股比上一次觸碰老人時強烈十倍、清晰百倍的虛弱感和剝離感瞬間席卷全身！

仿佛某種本質的東西被硬生生抽離了出去！

與此同時，他視野角落那串鮮紅的倒計時，猛地跳動了一下！

可用時間余額：00:00:23:55 → 可用時間余額：01:00:23:55！

成功了！

他真的……抽取了張浩一個小時的生命，補充到了自己即將枯竭的時間余額里！

而幾乎在同一時間，癱坐在門口的張浩，突然毫無征兆地打了個巨大的哆嗦，臉色瞬間由慘白變得蠟黃，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精氣神一樣，肉眼可見地萎靡了下去，甚至還控制不住地干嘔了一聲。

“嘔……奇了怪了……突然一下子……頭暈得厲害……”張浩扶著墻，有氣無力地喃喃自語，顯然并不知道自己身上發生了什么，只以為是驚嚇過度后的身體反應。

沒有人注意到他的異常。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擔架上的陸時身上。

陸時躺在擔架上，感受著體內那因為補充了一個小時時間而暫時穩定下來的“余額”，以及隨之而來的、更加深沉詭異的虛弱感。

巨大的疲憊感如同山崩海嘯般襲來，徹底吞沒了他剛剛獲得一絲生機的意識。

在陷入昏迷前的最后一刻，一個明悟，如同黑暗中劃過的閃電，照亮了他混亂的思緒。

他明白了。

那個冰冷聲音所說的“補充”，是什么意思。

他也明白了，自己獲得的，究竟是怎樣的能力。

這根本不是什么恩賜。

這是一份……與魔鬼簽訂的協議。

而他，己經從那個平庸的打工人陸時，變成了協議下的……時空商人V-739。

他的商品，是時間。

是人類的壽命。

他的目光最后掃過周圍那些忙碌的、擔憂的、或好奇圍觀的人群。

此刻，在他眼中，這些人不再僅僅是同事、路人。

他們是一個個行走的、鮮活的時間容器。

是他未來賴以生存的……“資源”。

帶著這個冰冷而殘酷的明悟，他的世界，再次陷入了無邊的黑暗。

但這一次，黑暗之中，似乎隱隱透出了一條……染血的、通往未知深淵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