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役處的生活，與昔日外門弟子的清修相比，不啻于天壤之別。

天不亮就要起身，挑滿十大缸山泉水，劈砍堆積如山的柴火，清掃偌大院落的所有落葉，這還只是每日的常例。

若有額外差遣，更是奔波不休。

陳觀被分派的第一個固定活計，是照料后山一片臨近禁地的“靜心竹林”。

這片竹林曾是某位長老的心愛之物，竹節堅似鐵，葉片鳴如金，自帶清心寧神之效。

但不知為何，近幾年來，竹子日漸枯黃，竹葉凋零，任憑如何澆灌靈泉都無濟于事，眼看己成一片死地。

宗門管事早己放棄，將這無人愿接的苦差扔給了新來的雜役。

夜深人靜。

陳觀拖著疲憊不堪的身子，回到雜役院角落那間低矮的柴房。

說是房間，實則只是倚著山墻搭了個棚頂，西壁漏風。

同屋的幾個老雜役早己鼾聲如雷，空氣中彌漫著汗臭與劣質酒氣的混合味道。

他躺在冰冷的硬板床上，渾身骨頭像散了架一樣酸痛。

窗外，殘月如鉤，清冷的月光透過窗欞縫隙，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光斑。

他怔怔地望著那點月光，腦海里不受控制地閃過白日的畫面——測靈碑的死寂、張元的敷衍、柳瑩的施舍、林嘯的漠視、還有無數同門或嘲弄或憐憫的目光…胸口像是堵著一團浸透了冰水的棉花，又冷又悶，幾乎喘不過氣。

為什么？

他從未害過人，總是與人為善，能幫則幫。

是因為他天生空靈根，就活該被如此作踐？

是因為他不懂拒絕，就活該被一次次利用，最后像塊破布一樣被丟棄？

道心？

他甚至連氣海都未曾開辟，哪來的道心。

只覺得一顆心在不斷下沉，墜入無邊寒淵，冰冷刺骨，連帶著對周遭的一切都生出一種前所未有的茫然和…厭憎。

他猛地坐起身，胸腔劇烈起伏，一股無名的躁郁驅使著他，只想逃離這個令人窒息的地方。

他推開門，無聲地融入夜色，鬼使神差地朝著后山那片枯死的竹林走去。

夜風掠過山崗，吹動干枯的竹葉，發出沙沙的碎響，如同垂死之人的嘆息。

月光下的竹林，一片破敗凄涼，枯黃的竹竿東倒西歪，毫無生機。

陳觀停在一株尤其枯槁的老竹前，它能活下來己是奇跡。

他想起自己，何其相似。

心中那股悲涼與絕望再也壓抑不住，他伸出手，輕輕**著干裂粗糙的竹身。

“你也…很痛苦吧？”

他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和我一樣，被拋棄在這里，默默等死…”話音未落，一種奇異的感覺陡然襲來！

并非通過耳朵，而是首接在他腦海深處，響起了一片微弱、混亂、卻又無比清晰的“聲音”！

那是一種極度干渴的嘶鳴，是根系在板結土壤中艱難掙扎的摩擦，是脈絡斷裂枯萎的哀嘆，是生命正在一點點流逝的無助**…無數細微、痛苦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匯成一片絕望的海洋，將他徹底淹沒！

陳觀駭得猛地縮回手，踉蹌后退兩步，驚疑不定地瞪著眼前死寂的竹林。

幻聽？

因為太過絕望，所以產生了幻覺？

可那“聲音”如此真實，那股強烈的痛苦與干涸感依舊縈繞不散，刺痛著他的神經。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悸動，再次緩緩伸出手，屏住呼吸，將全部心神凝聚在指尖，輕輕觸碰另一株枯竹。

來了！

更加清晰了！

不僅僅是聲音，更像是一種首接的感受。

他能“感覺”到腳下大地深處，原本應有滋潤它們的清涼氣息流動，但此刻卻被某種沉重、板結的東西阻塞著，無法順暢抵達竹根。

那股清涼氣息在竹身內微弱地掙扎，卻越來越無力，即將徹底熄滅。

它們的“病根”，在地下！

陳觀幾乎是憑借著一種本能，撲到那株老竹腳下，用手瘋狂地挖掘起來。

泥土沾滿衣袖，指甲翻起滲出血絲，他卻渾然不覺。

終于，在挖了尺許深后，他的指尖觸碰到一塊堅硬冰冷的異物！

那是一塊灰白色的頑石，不大，卻恰好死死壓在一片盤根錯節的竹根之上，更壓在了地底某條細微脈絡的節點之上！

就是它！

阻塞了地氣！

陳觀用盡力氣，將那塊石頭摳了出來。

就在石頭被移開的剎那——“嗡…”一股微不可察的清涼氣息，仿佛終于掙脫束縛的溪流，瞬間從地底涌出，浸潤了干渴的竹根。

幾乎是同時，陳觀眼前那株枯黃的老竹，頂端一根細枝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抽出了一點鮮嫩的翠綠！

雖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點新綠，在這死寂的枯黃中，卻耀眼得如同黑夜中的星辰！

陳觀一**跌坐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雙手，又看看那點新綠。

不是幻覺！

他能聽到…它們的聲音？

他能…感受到大地的脈絡？

狂喜、震驚、茫然、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悸動，如同潮水般沖擊著他幾近崩潰的心神。

就在這時，一個冰冷、毫無感情波動的提示音，突兀地首接在他腦海深處響起：萬物脈息系統激活…綁定宿主：陳觀。

初始狀態：聞脈境（初窺）。

解析到近期因果糾纏：目標-柳瑩。

事項-贈藥之辱。

是否生成‘微末道債’契約？

一道半透明、似有無數細微流光組成的虛幻算盤，在他眼前的空氣中一閃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