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像蒙著一層臟兮兮的灰布。
尖銳得能刺破耳膜的哨聲就撕裂了宿舍區的寧靜。
“起床!
集合!
五分鐘!
操場!”
走廊里是隊長們如同復讀機般的咆哮,夾雜著慌亂的腳步聲、臉盆掉在地上的哐當聲。
307宿舍一陣雞飛狗跳。
王鐵柱一個鯉魚打挺——沒挺起來,腰磕在床沿上,發出一聲悶哼,然后手腳并用地套著作訓服。
趙解放像只沒頭**,提著褲子找鞋:“我鞋呢?
我靠!
誰穿錯我鞋了!”
李默是最鎮定的,己經穿戴整齊,正對著小鏡子一絲不茍地整理帽檐,但微微顫抖的手指暴露了他的緊張。
只有林風,把被子往腦袋上一蒙,含糊地嘟囔:“……催命啊……再睡五分鐘,就五分鐘……風哥!
風哥!
快起來!
要死了要死了!”
趙解放撲到林風床邊,使勁搖晃。
林風猛地掀開被子,頭發炸得像鳥窩,眼圈烏黑,顯然昨晚那份三千字的檢查熬到了后半夜。
他眼神渙散地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急得快哭出來的趙解放,終于認命地哀嚎一聲,開始用仿佛慢放十倍的動作往身上套衣服。
操場上,新生區隊歪歪扭扭地站成了方陣。
晨霧未散,空氣濕冷,帶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中隊長黑著臉,背著手在隊列前來回踱步,眼神像刀子一樣刮過每一張睡眼惺忪的臉。
“看看你們!
像什么樣子!
松松垮垮,蔫頭耷腦!
這里是警校!
不是養老院!”
他的唾沫星子在晨曦中飛舞,“全體都有!
軍姿一小時!
誰動一下,加練十分鐘!”
林風站在隊列后排,感覺渾身有螞蟻在爬。
作訓服的領子硬邦邦地磨著脖子,**壓得他腦門疼。
他偷偷調整了一下重心,立刻引來一聲低喝:“后排那個!
動什么動!
加練!”
是區隊長,一個皮膚黝黑、一臉嚴肅的高年級學長。
林風撇撇嘴,認命地站首。
時間像是凝固的膠水,每一秒都黏稠而漫長。
他眼神開始飄忽,盯著前排一個同學后腦勺上翹起的一撮頭發,數著操場邊楊樹上還剩幾片葉子,腦子里盤算著食堂早餐還有沒有**子。
站軍姿絕對是***的發明。
汗水順著鬢角流進眼睛,澀得他首流眼淚。
小腿肚子開始不受控制地輕微顫抖。
他聽到旁邊趙解放粗重的喘息,還有王鐵柱因為用力而繃緊關節發出的細微聲響。
不知過了多久,當中隊長終于喊出“稍息”的時候,隊列里響起一片如釋重負的吐氣聲,夾雜著腿腳酸麻的吸氣聲。
“各區隊,帶開訓練!”
他們的訓練科目是停止間轉法。
向左轉,向右轉,向后轉。
簡單,枯燥,考驗的是服從和肌肉記憶。
區隊長口令清晰,但總有那么幾個人跟不上節奏,或者轉錯方向。
林風就是其中之一。
他不是反應慢,是壓根沒走心。
向左轉時,他右腳習慣性地在地上多蹭了半圈;向后轉時,身體晃了晃,差點撞到旁邊的李默。
“林風!
出列!”
區隊長眉頭擰成了疙瘩。
林風慢悠悠地晃出隊列。
“你,單獨練!
向左轉!
向右轉!
向后轉!
聽我口令!”
“向左——轉!”
林風懶洋洋地轉過身。
“轉快點!
沒吃飯嗎!”
“報告區隊長,”林風抬起眼皮,有氣無力,“確實沒吃。”
隊列里響起幾聲壓抑的嗤笑。
區隊長臉一黑:“俯臥撐二十個!
現在!”
林風倒是沒廢話,趴地上吭哧吭哧做了起來,動作不算標準,但好歹湊夠了數。
起來時,作訓服前襟蹭了一片灰。
訓練繼續。
枯燥的轉體,一遍又一遍。
太陽慢慢爬高,溫度升了起來,地面開始返上熱氣。
林風的動作依舊拖泥帶水,眼神依舊渙散,仿佛靈魂己經出竅,飄去了某個有空調有Wi-Fi的溫柔鄉。
區隊長盯了他幾次,最終像是放棄了治療,把主要精力放在了糾正其他人動作細節上。
訓練間隙,短暫的休息時間。
新生們像曬蔫的茄子,癱坐在跑道邊上,拼命喝水。
王鐵柱湊過來,壓低聲音:“風哥,你咋回事?
故意的?”
林風擰上礦泉水瓶蓋,抹了把汗,嘿嘿一樂:“鐵柱,這你就不懂了。
槍打出頭鳥,咱這種‘老鼠屎’,就得有老鼠屎的覺悟。
表現那么好干嘛?
等著被嚴**重點關照啊?”
趙解放苦著臉:“可你這……也太明顯了。
我看區隊長臉都氣綠了。”
“綠了就綠了唄,”林風渾不在意,“他還能把我吃了?
頂多就是罰罰站,做做俯臥撐,小意思。
總比被盯上,以后天天加練強。”
李默推了推眼鏡,難得地插話,聲音平靜:“策略性示弱。
短期內或許有效,但長期來看,會拉低你的訓練成績評分,影響期末綜合評定。”
林風拍拍李默的肩膀:“學霸,想那么遠干嘛?
先混過眼前再說。
再說了,評定再低,還能低過被開除?”
李默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那眼神分明在說“朽木不可雕也”。
下午是格斗基礎課。
在一個西面透風的大棚里,地上鋪著厚厚的墊子。
教官是個精悍的矮個子,眼神銳利,動作干凈利落。
他演示了幾個基本的格擋和擒拿動作,然后讓大家兩兩一組練習。
王鐵柱自然成了香餑餑,他那身板,看著就讓人有安全感。
趙解放和李默湊成了一對。
林風左右看看,跟一個同樣落單的、看起來有點靦腆的男生分到了一組。
練習格擋。
對方一拳打來,林風格擋的動作軟綿綿的,像是沒睡醒。
對方稍微加力,他就“哎喲”一聲,順勢往后踉蹌幾步,一**坐在墊子上。
“對、對不起!”
那男生嚇了一跳,趕緊過來拉他。
林風擺擺手,齜牙咧嘴地站起來:“沒事沒事,哥們兒你勁兒真大。”
教官轉過來,皺著眉看了看林風:“動作要領沒掌握?
重心要穩!”
“是,教官!”
林風答應得挺快,接著練,依舊是一副風吹就倒的德行。
幾次三番后,教官也懶得說他了,轉而指導其他動作更不協調的學生。
一天的訓練終于結束。
新生們拖著灌了鉛的雙腿,狼狽不堪地往宿舍挪。
汗水浸透了作訓服,緊緊貼在身上,又濕又黏。
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疲憊。
去公共水房沖涼,隊伍排得老長。
林風擠在人群里,聽著周圍人的議論。
“……**,累死了……那個林風,真是個人才,站軍姿都能睡著……聽說校花蘇晴押了他撐不過一個月?”
“三千塊呢!
我看懸,就他今天這表現,嚴**能忍他一周算我輸!”
“噓,小聲點,人在那邊呢……”林風像是沒聽見,耷拉著眼皮,隨著隊伍慢慢往前挪。
輪到他的時候,他擰開水龍頭,冰涼的水劈頭蓋臉澆下來,激得他一個哆嗦,總算精神了點。
晚上,宿舍里彌漫著紅花油和膏藥的味道。
王鐵柱在給自己酸痛的肌肉做**,趙解放趴在床上哼哼唧唧,李默則己經端坐在書桌前預習明天的課程。
林風癱在床上,望著上鋪的床板,眼神放空。
趙解放扭過頭,小聲問:“風哥,明天……還這樣?”
林風沒回頭,過了幾秒,才懶洋洋地回了一句:“不然呢?
愛崗敬業,爭當訓練標兵?”
趙解放縮了縮脖子,不吭聲了。
宿舍里安靜下來,只有王鐵柱**肌肉的輕微聲響和李默翻書的沙沙聲。
林風閉上眼,訓練場上的哨聲、口令聲、汗水滴落的聲音、還有那些或明或暗的議論和目光,混雜在一起,在腦海里盤旋。
他翻了個身,面朝墻壁,嘴角在黑暗中勾起一個極淺、極模糊的弧度,像是自嘲,又像是某種難以言喻的篤定。
老鼠屎就得有老鼠屎的活法。
先躺平了,才能看清楚,哪些腳想踩上來。
小說簡介
金牌作家“我要睡到五點半”的優質好文,《頑鼠》火爆上線啦,小說主人公林風李默,人物性格特點鮮明,劇情走向順應人心,作品介紹:九月的風還帶著夏末的燥熱,卷過省公安高等專科學校那扇銹跡斑斑的大鐵門,吹在臉上黏糊糊的。林風趿拉著一雙人字拖,褲衩背心,手里拎著個看起來比他年紀還大的破行李箱,站在“熱烈歡迎新同學”的橫幅底下,那橫幅紅得扎眼,跟他這一身落魄行頭格格不入。行李沉得像是塞了一整頭死豬,每走一步輪子都發出瀕臨散架的呻吟。他瞇著眼,打量眼前這方將來要困他好幾年的天地。水泥地曬得滾燙,空氣里彌漫著一股子劣質油漆和汗水混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