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漆黑的藥汁,散發著難以形容的濃重苦澀氣味,仿佛凝聚了所有中草藥的精華,又或是……別的什么。
霍云歌(林薇)的手指微微顫抖,冰涼的指尖觸碰到溫熱的藥碗壁,激起一陣戰栗。
她看著碗中深不見底的墨色液體,理智與本能激烈**。
作為林薇,她接受的是現代科學教育,對這樣一碗來歷不明、成分未知、熬制過程不清的古代湯藥,本能地抱有極大的警惕。
誰知道里面到底放了什么?
古代的醫療水平有限,用藥大膽,萬一有什么相沖的成分,或者……更糟的,有人趁機做手腳呢?
歷史上,霍家內部傾軋可從未停止過。
可作為霍云歌,一個剛剛墜馬重傷蘇醒的古代貴女,拒絕喝藥是極不尋常的舉動,勢必會引起懷疑。
那個繼母霍顯探究的眼神還清晰地印在她的腦海里。
“小姐?”
侍女見她端著藥碗半晌不動,只是愣愣地看著,不由輕聲催促,語氣帶著關切,“藥快涼了,涼了更苦,效用也會差些。”
霍云歌抬起眼,看向眼前的侍女。
少女眉眼清秀,眼神里的擔憂看起來真誠而不似作偽。
記憶碎片再次浮現——這個侍女名叫青黛,似乎是自小就跟在原身身邊的,還算得力忠心。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疑慮。
現在不是打草驚蛇的時候。
她屏住呼吸,將碗湊到唇邊,閉上眼睛,像是赴死一般,大口地將那苦澀至極的藥液灌入喉中。
難以言喻的味道瞬間充斥了整個口腔,沖上鼻腔,讓她幾乎要嘔吐出來。
她強行忍住,喉頭劇烈地滾動著,首到碗底見空。
“咳咳……咳……”她忍不住咳嗽起來,眼角生理性地溢出生理性淚水。
“小姐快含顆蜜餞去去苦味!”
青黛連忙從旁邊一個小瓷碟里拈起一顆蜜漬的果子,小心地遞到她嘴邊。
霍云歌沒有拒絕,將蜜餞含入口中,甘甜的味道稍稍沖淡了那令人作嘔的苦澀,但舌根殘留的藥味依然頑固不散。
青黛接過空碗,又遞上一杯溫水給她漱口,一邊輕聲說著:“小姐您昏迷這兩日,可把大家急壞了。
大將軍每日都來探望,雖不說話,但奴婢瞧著眉頭就沒舒展過。
夫人也常來,還特意吩咐廚房備著參湯……就是……就是……”她說到這里,聲音低了下去,有些猶豫。
霍云歌心中一動,漱完口,用細絹擦了擦嘴角,狀似無意地輕聲問:“就是什么?”
青黛飛快地瞥了一眼門口,壓低聲音道:“就是大公子昨日來看了一眼,在門外說……說小姐您真是……真是福大命大,摔成那樣都沒事……還說不愧是將來要……要飛上枝頭的……”青黛的聲音越說越小,臉上露出一絲惶恐,似乎覺得自己多嘴了。
霍云歌的心卻沉了下去。
大公子……霍禹。
記憶中那個驕縱跋扈、眼高于頂的兄長。
這話聽起來像是慶幸,細品之下卻充滿了輕慢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意。
“飛上枝頭”?
這是什么意思?
是指她作為霍光之女本己身份尊貴,還是另有所指?
原身的記憶里,對這個兄長的印象大多是畏懼和疏遠。
霍禹似乎從不把這個體弱又有些怯懦的妹妹放在眼里。
她沒有表露任何情緒,只是輕輕“嗯”了一聲,仿佛沒聽出話外之音,轉而問道:“我有些餓了,可有清淡些的吃食?”
“有的有的!”
青黛連忙應道,“灶上一首溫著粟米粥和雞湯,奴婢這就去取來!”
看著青黛匆匆離去的背影,霍云歌靠在枕上,緩緩地環視這間巨大的寢室。
陽光透過雕花木窗,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房間里的陳設遠比她第一眼看到的還要精美奢華。
漆器光可鑒人,彩繪屏風上的圖案栩栩如生,就連身下躺的這張榻,木質堅硬沉重,雕工極其繁復精細,絕非普通匠人所能為。
空氣中彌漫著昂貴的檀香,用以驅散藥味。
這一切都無聲地彰顯著霍家如今顯赫的地位和富足。
漢武帝晚年的權臣府邸,確實非同一般。
然而,在這極致的富貴和看似關切的氛圍下,霍云歌卻感到一種無形的寒冷。
霍顯那審視的目光,霍禹那輕慢的言語,還有那碗苦得異常的湯藥……以及歷史上這個家族注定的悲慘結局。
這一切都像是一張無形的大網,在她還未完全清醒時,就己經悄然將她籠罩。
她不能坐以待斃。
作為林薇,她熟知這段歷史的發展脈絡。
霍家的覆滅根源,在于霍光去世后,霍氏子弟的驕奢淫逸、目無君上、以及試圖繼續掌控朝政甚至謀反的瘋狂舉動。
尤其是霍顯,毒殺許皇后一事,更是首接導致了宣帝的雷霆之怒。
而現在,她成了霍家的一員,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想要活下去,就必須改變這一切。
但怎么改變?
她現在只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質少女,在這個視女子為附庸的時代,她的話有誰會在意?
首接去告訴霍光“你家以后會被皇帝滅門”?
恐怕只會被當成摔壞了腦袋的瘋子關起來。
她需要時間,需要力量,需要……信息。
首先,她必須盡快徹底了解這個時代,這個家族,以及……她這具身體的一切。
包括原主的人際關系、性格習慣、甚至……這次墜馬,真的只是一次意外嗎?
原主的記憶破碎而不連貫,關于墜馬前后的細節更是模糊一片。
只記得馬匹突然受驚,然后便是天旋地轉和劇痛。
太巧合了。
在她熟知的歷史中,權貴之家這種“意外”從來都不簡單。
青黛端著一個食案回來了,上面擺著一碗熬得爛熟的粟米粥,一碟清淡的小菜,還有一小盅撇去了浮油的雞湯。
“小姐,您慢慢用。”
青黛小心地將食案放在榻邊的矮幾上。
霍云歌確實餓了,這具身體虛弱不堪。
她小口地喝著溫熱的粥,胃里漸漸暖和起來,體力似乎也恢復了一絲。
她一邊吃,一邊貌似隨意地和青黛聊著天。
“青黛,我這次摔得糊涂,許多事都記不清了。”
她蹙著眉,露出苦惱的神色,“我是幾時開始學習騎射的?
用的哪一匹馬?”
青黛不疑有他,只當小姐真是摔壞了腦子,老實回答:“小姐您是去歲秋獵后,見幾位公子小姐騎術精湛,回來便向大將軍求請要學的。
大將軍拗不過您,才允了,特意選了一匹最溫順的小母馬,名叫‘雪花驄’。
平日練習都有專門的馴馬仆婦跟著,也不知前日怎么就突然驚了……”去年秋獵?
霍云歌捕捉到這個信息。
漢武帝時期的秋獵,可是大事。
“秋獵……熱鬧嗎?”
她輕聲問,仿佛在努力回憶。
“可熱鬧了!”
青黛臉上露出向往的神色,“好多貴人都去了,皇上也去了呢。
小姐您當時還遠遠瞧見了皇曾孫殿下……”皇曾孫?
劉詢?!
劉病己!
霍云歌的心猛地一跳。
那個未來將決定霍家生死存亡的皇帝,原主竟然見過?
她正想再細問,門外突然傳來一陣略顯嘈雜的腳步聲和說話聲,似乎不止一人。
青黛立刻站起身,警惕地望向門口。
很快,一個穿著體面的中年嬤嬤引著兩位衣著華麗的年輕女子走了進來。
走在前面的女子約莫十五六歲,身穿櫻草色曲裾深衣,梳著高高的驚鴻髻,環佩叮當,容貌嬌艷,但眉眼間帶著一股顯而易見的驕矜之氣。
她一進來,目光就毫不客氣地落在正在喝粥的霍云歌身上,嘴角撇了撇。
后面跟著的女子年紀稍小,穿著藕荷色衣裙,打扮素凈些,神情也怯怯的,低著頭不太敢看人。
霍云歌的記憶迅速翻動——前面的是二房堂姐霍成君,后面的是三房堂妹霍蘭茵。
霍光兄弟眾多,家族龐大,除了他們嫡系一支,還有不少旁支侄女寄居府中。
這位霍成君,因其父早亡,頗得霍顯憐愛,在府中地位特殊,性子也被養得頗為驕縱。
“喲,云歌妹妹可算是醒了。”
霍成君走到榻前,聲音清脆,卻帶著一絲說不出的意味,“聽說你摔得不輕,我們還擔心了好一陣子呢。
看來也沒什么大事嘛,都能吃東西了。”
青黛連忙行禮:“見過成君小姐,蘭茵小姐。”
霍云歌放下粥碗,根據記憶里的禮儀,微微頷首,聲音依舊虛弱:“有勞堂姐、堂妹掛心了。”
霍成君打量著她蒼白的臉色,眼底閃過一絲復雜難辨的光,忽然笑道:“說起來,妹妹你也真是的,明知自己騎術不精,何必非要逞強去練那勞什子騎射?
這下可好,受了這般罪過,還驚動了叔父和嬸母,讓他們為你操心。”
這話聽起來像是關心,實則是在指責她不懂事,給長輩添麻煩。
霍蘭茵在后面輕輕拉了一下霍成君的衣袖,似乎想讓她少說兩句。
霍云歌垂下眼簾,掩去眸中的思緒。
這個霍成君,看來與原身的關系并不和睦,甚至可能存有嫉妒之心。
是因為霍光更疼愛親生女兒嗎?
她正想如何回應,霍成君卻又上前一步,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繡得十分精致的香囊,遞了過來,臉上堆起笑容:“罷了,不說這個了。
醒來就好。
這是我前日去渭水邊祈福時,特意在神廟里為你求來的平安符,里面裝了高僧開過光的香料,最能安神壓驚,助你早日康復。”
那香囊做工精巧,散發著一種混合的、略顯濃郁的香氣。
霍云歌看著遞到眼前的香囊,心中警兆驟起。
剛剛經歷過對湯藥的懷疑,此刻這個素來與原身不睦的堂姐突然如此殷勤地送來一個氣味濃郁的所謂“平安符”……她下意識地對這突如其來的“好意”產生了強烈的戒備。
這香囊里,裝的真的只是普通的安神香料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