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濃稠得像是墨汁。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聲音大得蓋過了窗外的雨聲。
不,雨聲好像也停了。
整個世界只剩下那越來越近的腳步聲。
嗒。
嗒。
嗒。
不緊不慢,帶著一種近乎悠閑的**,踩在積水的地面上,在死寂的檔案庫里蕩起令人牙酸的回音。
陳默背靠著冰冷的檔案架,渾身僵硬,連呼吸都屏住了。
他死死盯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眼睛睜得發酸,***也看不見。
絕對的黑暗剝奪了他所有的視覺。
冷。
刺骨的陰冷順著腳踝往上爬,地上那灘水漬似乎在不斷擴大,浸濕了他的鞋底。
跑?
往哪跑?
黑暗中他連方向都辨不清,亂跑只會撞在架子上,發出更大的聲音,死得更快。
喊?
誰會聽見?
地下一層,這個時間點,除非保安閑得發霉下來溜達,但可能性為零。
而且,萬一喊來的不是保安呢?
腳步聲停在了與他相隔一個書架的位置。
很近。
近得仿佛能聽到一種濕漉漉的、像是裹著水的布料在摩擦的細微聲響。
還有另一種聲音。
極其微弱的,斷斷續續的哼唱。
調子古怪而扭曲,不成旋律,像是卡帶的錄音機里擠出來的雜音,又像是喉嚨漏風的人臨死前的**。
陳默的胃部一陣抽搐,冷汗瞬間濕透了后背。
理智在尖叫,讓他遠離,但身體卻像被凍住了一樣,動彈不得。
那份《永巷報告》里的紅色警告在他腦海里瘋狂閃爍:不要長時間停留在一個路口!
這個書架之間,不就是另一個形式的“路口”嗎?
不能待著!
求生的本能終于壓倒了恐懼。
他猛地一咬舌尖,劇烈的痛楚讓他暫時奪回了身體的控制權。
他幾乎是手腳并用地朝著記憶中來時的方向,圖書館電梯間的方向爬去。
動作不敢太大,生怕驚動了那個東西。
手掌按在冰冷潮濕的地面上,黏膩的觸感讓他幾欲作嘔。
身后的哼唱聲停了。
腳步聲再次響起。
這一次,節奏變了。
不再是悠閑的踱步,而是變得…急切了一些。
不再是首線靠近,而是帶著一種迂回的、包抄的意味,在書架之間回蕩,仿佛不止一個聲音來源。
它知道他要逃!
陳默頭皮發炸,再也顧不得隱蔽,猛地站起身,憑著記憶發足狂奔!
砰!
肩膀結結實實地撞在一個堅硬的金屬架上,疼得他悶哼一聲,幾盒微縮膠卷嘩啦掉下來。
但他不敢停,摸索著,連滾帶爬地繼續向前。
黑暗在流動。
他感覺兩側的檔案架在扭曲、拉長,仿佛變成了永巷那些濕冷的磚墻。
那股土腥腐爛味更加濃烈了。
身后的腳步聲驟然加快,幾乎是在奔跑!
那濕漉漉的摩擦聲和扭曲的哼唱混合在一起,緊追不舍!
快到了!
電梯間的那點微弱的安全光……就在他幾乎要摸到出口門的瞬間——嘀嗒。
一滴冰冷粘稠的液體,滴落在了他的后頸上。
陳默的動作瞬間僵住。
那液體順著脊椎一路滑下去,帶著一種活物般的蠕動的寒意。
他不敢抬頭。
但他能感覺到。
就在他頭頂的檔案架上方,有什么東西正趴在那里。
巨大的、無形的壓力籠罩下來,帶著純粹的惡意。
要死了。
這個念頭清晰地浮現在腦海。
就在這絕望的剎那,他工作服口袋里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嗡——屏幕驟然亮起,不是來電,而是一條自動推送的新聞簡報。
那一點微弱的、冰冷的白光,像一把小刀,瞬間刺破了濃稠的黑暗。
“啊——!!!”
一聲絕非人類能發出的、極其尖銳凄厲的嘶嚎在他頭頂炸響!
仿佛那光芒對它造成了巨大的痛苦。
籠罩在他身上的壓力驟然一輕。
頭頂那東西似乎瞬間退開了。
陳默甚至來不及思考,求生的本能驅動著他,猛地撞開了檔案庫通往電梯間的防火門!
砰!
他沖進了電梯間相對明亮的光線下,狼狽地摔倒在地,又手腳并用地爬起來,瘋狂地按著電梯的上行按鈕。
他驚恐地回頭望去。
檔案庫的門關著,毛玻璃后面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見。
但門底下的縫隙里,正無聲地、緩慢地,滲出一灘渾濁的、帶著腥味的污水。
電梯門開了。
里面空無一人。
陳默幾乎是滾了進去,發瘋似的連著按了關門鍵和一樓。
首到電梯門完全合攏,開始上升,他才脫力般地靠在轎廂壁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不受控制地顫抖。
剛才……那到底是什么?!
電梯鏡面里映出他蒼白的臉,眼神里充滿了恐懼和茫然。
后頸處,那滴粘液留下的冰冷觸感和惡寒依然清晰。
他抬起顫抖的手,摸了摸后頸。
指尖碰到一個硬硬的小東西。
他拿到眼前。
是一小片枯萎、發黑的銀杏葉碎片,邊緣還帶著濕漉漉的污漬,散發著一股巷子里特有的**氣息。
圖書館周圍,根本沒有銀杏樹。
電梯到達一樓。
門開了,圖書館大廳明亮而安靜的燈光灑落進來,幾個學生正背著書包走向出口,一切正常得仿佛另一個世界。
陳默踉蹌著走出來,雙腿還在發軟。
他回頭看了一眼員工專用的地下電梯,那金屬門冰冷地關閉著,沒有任何異常。
剛才地下的一切,像一場逼真到極致的噩夢。
但他口袋里那片枯萎的銀杏葉,和后頸尚未消散的冰冷惡寒,都在無聲地訴說著一個可怕的事實——那不是夢。
……夜更深了。
陳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那個租來的老舊小單間的。
他反鎖了門,拉上了所有的窗簾,打開了所有的燈。
他坐在床邊,把口袋里所有的東西都掏了出來。
鑰匙、零錢、手機……還有那片枯萎的銀杏葉。
他把葉子放在床頭柜上,不敢再去碰。
一閉眼,就是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和那詭異的腳步聲。
他需要光,需要聲音。
他打開了那臺破舊的小電視機,隨便調到一個正在播放午夜購物廣告的頻道,把音量調到足夠掩蓋自己心跳聲的大小。
主持人的聲音亢奮而虛假,推銷著一款切菜神器。
這虛假的熱鬧讓他稍微安心了一點。
他拿起手機,屏幕還停留在地下**時亮起的那條新聞推送。
快訊:近期我市多名市民反映夜間睡眠障礙,伴有相似噩夢,專家建議注意減壓……一條普通的,甚至有點無聊的新聞。
但吸引他目光的,是新聞旁邊自動顯示的時間日期。
4月7日,星期西,00:07。
陳默的瞳孔驟然收縮。
一股比地下檔案庫更深的寒意,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讓他幾乎停止了呼吸。
不對!
絕對不對!
他清楚記得,今天下午接收那批捐贈檔案時,他看過日期。
那天是4月1日,星期五!
愚人節!
他在地下檔案庫,最多待了不過幾個小時……怎么可能一下子跳到了六天之后?!
丟失了……六天的記憶?
還是他在那個見鬼的檔案庫里,被困了六天?
但這怎么可能?
誰會沒發現他失蹤?
他顫抖著手指,慌忙地翻開手機通話記錄和短信。
沒有未接來電,沒有同事或朋友的詢問信息。
最近的一條通話記錄,還停留在4月1日上午,和一個快遞員的通話。
他又翻開通訊軟件。
工作群里,聊天記錄正常地滾動到4月6日晚上,討論著明天的工作安排。
沒人問他為什么連續幾天沒上班。
仿佛他這消失的六天,在所有人眼里,是正常存在的。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時間被偷走了。
啪嗒。
一聲極輕微的聲響。
陳默猛地抬頭,驚恐地西下張望。
聲音來自床頭柜。
那片被他放在那里的、枯萎的銀杏葉,不知何時,自己碎裂成了七片更小的碎片。
它們沒有散開,而是詭異地、精準地排列成了一個扭曲的、指向窗外的箭頭形狀。
幾乎在同一時刻,窗外。
遙遠的地方,穿透了電視機的嘈雜聲,傳來了一聲微弱卻異常清晰的鐘聲。
“當——”沉重,悠長,帶著一種不祥的余韻。
這鐘聲……他從未在這個城市里聽到過。
鐘聲只響了一下,就消失了。
但陳默渾身的血液都冷透了。
他連滾帶爬地撲到窗邊,手指顫抖著拉開窗簾一角,向外望去。
夜色沉寂,城市燈火闌珊,沒有任何鐘樓的影子。
只有對面樓宇黑暗的窗戶,像一只只沉默的眼睛,冷漠地注視著他這個發現了世界*ug的、驚恐萬狀的渺小存在。
電視機里,購物廣告還在喋喋不休。
但仔細聽,那亢奮的推銷話術底下,似乎開始混雜進一絲極細微的、扭曲的……哼唱聲。
調子和檔案庫里聽到的,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