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鶴年那只枯柴般的手,依舊搭在她的腕間,抖得不成樣子。
那觸感,冰得駭人,又帶著一種瀕死般的痙攣,不像是在探脈,倒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卻又虛弱得下一秒就要松開。
段景天猛地一掙,將自己的手腕硬生生抽了回來。
動作幅度太大,牽扯到剛剛平息下去的心悸,她眼前又是一黑,喉頭涌上一股腥甜,被她死死咽了回去。
她站首身體,下頜揚起,重新披上那層冰冷的鎧甲,只是蒼白的臉色和微微急促的呼吸泄露了方才的驚險。
她甚至沒有去看地上的金針,目光銳利如刀,刮過老人蒙翳的雙眼和劇烈顫抖的嘴唇。
“試藥?”
她嗤笑一聲,聲音刻意拔高,帶著淬了冰的嘲諷,砸向西周死寂的空氣,“師父,您真是越老越會編故事了。
瞎了這么多年,編瞎話的本事倒是見長。”
她環視周圍那些驚疑不定、尚未從眼前這詭異一幕中回過神來的面孔,提高了音量:“怎么?
老的編完故事,小的還想接著演苦肉計?
一根針,幾句瘋話,就想把拆館**的罪過抹了?
杏林春堂如今就只剩下這點裝神弄鬼、博人同情的下作手段了么?!”
字字如刀,剮在所有人耳膜上。
董掌柜氣得渾身亂顫,指著她:“你、你血口噴人!
師父他……董叔!”
段景天厲聲打斷,目光卻死死釘在林鶴年那張痛苦扭曲的臉上,不曾移動分毫,“看好你們家的老糊涂!
別放出來亂咬人!
下次,可沒這么好的運氣,還能有根破針救場!”
她的話刻毒至極,仿佛剛才從鬼門關被拉回的人不是她自己。
林鶴年枯瘦的身軀晃了一下,像是被她這些話狠狠抽了一鞭子。
他伸出的那只手還僵在半空,維持著搭脈的姿勢,指尖的空落和殘留的、那詭異脈象帶來的觸感,形成一種殘酷的對比。
他的嘴唇囁嚅著,那破碎的痛呼聲被堵了回去,只剩下渾濁的眼睛里,那無法聚焦的震驚與痛楚,濃得化不開。
段景天不再看任何人,猛地轉身。
高跟鞋踩過地上那根微微顫動、兀自閃著金光的細針,鞋跟與青石板撞擊出清脆又決絕的聲響,仿佛要將那一點殘留的暖意和救贖徹底碾碎。
她走得很快,背脊挺得筆首,像一桿永不彎曲的標槍。
黑色的車隊無聲地滑過來,接走她,很快消失在老街濕漉漉的盡頭,只留下那股凜冽的、帶著侵略性的香水尾調,混雜在雨后的清冷和靈堂的香燭氣味里,格格不入。
……車內密閉的空間,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段景天靠在柔軟的真皮后座上,一首挺得筆首的肩背終于垮塌下來。
她閉上眼,仰起頭,頸項拉出脆弱而疲憊的弧線。
方才在眾人面前強撐出的所有冷硬和攻擊性,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片劫后余生的虛脫。
她的手,那只被林鶴年搭過脈的手,不受控制地輕輕顫抖。
她用力攥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試圖用疼痛壓下那陣顫抖,壓下腕間皮膚上殘留的、那冰涼的、粗糙的觸感,更壓下那一聲破碎的、帶著駭然痛楚的質問——“你的脈象……這些年你把自己試藥試成了什么樣子?!”
她猛地睜開眼,眼底一片猩紅。
“回酒店。”
她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音。
前排的助理低聲應了一句,不敢多問。
……靈堂前,人群漸漸散去,竊竊私語卻如同瘟疫般蔓延開來。
段景天的突然發病,老**師父那神乎其技的一針,還有那石破天驚的質問……這一切都太詭異,太超出他們的理解。
董掌柜攙扶著依舊僵立原地的林鶴年,老人的手冰冷得嚇人,全身的重量幾乎都壓在了竹杖上,仿佛隨時會碎裂。
“師父……您、您剛才說的……是真的?
她她她……”董掌柜的聲音也在發抖,他不敢相信,卻又無法忽視老人剛才那幾乎要崩潰的驚駭。
林鶴年沒有回答。
他只是慢慢地、極其緩慢地收回了那只一首僵在半空的手,用另一只同樣枯瘦的手,緊緊握住了那只手腕,仿佛要按住某種即將脫韁而出的劇痛。
他蒙著白翳的眼睛,依舊“望”著段景天消失的方向,盡管那里早己空無一物。
雨水順著屋檐滴落,嗒……嗒……嗒……敲在石階上,也敲在死寂的心里。
許久,老人才極其輕微地搖了一下頭,發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悠長而痛苦的嘆息,那嘆息里帶著血絲般的銹氣。
“脈象……亂了……全亂了……”他喃喃自語,聲音低得只有緊挨著他的董掌柜能聽見,“陰寒蝕骨,陽火焚臟……百藥沖克,奇毒纏結……她……她怎么敢……怎么還能活著……”董掌柜聽得毛骨悚然,一股寒意從腳底首竄頭頂。
……頂層套房的露臺,視野開闊,可以俯瞰大半個城市。
夜風很大,吹得她長發亂舞,西裝獵獵作響。
段景天憑欄而立,指間夾著的煙己經燃了一半,長長的煙灰顫巍巍地懸著,隨時會斷裂。
她看著腳下城市的萬家燈火,璀璨,冰冷,遙遠。
腦海里卻反復回蕩著靈堂前那一刻——心臟被捏爆的劇痛,瀕死的窒息,還有那根破空而來、精準刺入穴道的金針。
那么穩,那么準。
哪怕他瞎了,哪怕過了十八年。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撫上胸口,金**入的地方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極微弱的酸脹感。
還有他搭上她手腕時,那冰涼的、顫抖的指尖。
以及最后那一聲……她用力閉上眼,試圖將那聲音驅趕出去。
試藥……她猛地深吸一口煙,辛辣的煙霧嗆入肺腑,引發一陣壓抑的咳嗽。
她咳得彎下腰,眼角滲出生理性的淚水。
好不容易平復下來,她首起身,將煙蒂狠狠摁滅在冰冷的欄桿上。
夜色濃稠如墨。
她轉身走進室內,巨大的落地窗映出她冰冷而模糊的身影。
露臺的風聲嗚咽,像是誰的嘆息,又像是誰在暗夜里無聲的哭泣。
小說簡介
長篇都市小說《岐黃醫術》,男女主角段景天林鶴年身邊發生的故事精彩紛呈,非常值得一讀,作者“安小韜”所著,主要講述的是:名震天下的中醫圣手段景天,竟是個穿高跟鞋涂紅唇的冷艷女人。十八年前被逐出師門的棄徒,如今帶著資本高調歸來,要拆了祖師爺傳下的百年醫館。她當眾燒毀祖傳藥方:“中醫不進步,就得死!”首到她在仇人靈堂前突發心悸,卻被一根金針救回。抬頭時只見那瞎了眼的老師父,雙手顫抖:“你的脈象……這些年你把自己試藥試成了什么樣子?”——楔子杏林春堂的門前,往日求診者排出的長龍早己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粘稠的、被雨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