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衡被安置在暖閣旁一間狹小的值房里。
一張木榻,一張書案,便是全部家當。
窗外風雪依舊,室內炭火提供的暖意,卻無法驅散他心底的寒意。
張湯派人送來了大司農寺近三年的全部收支總賬,以及相關郡國的詳細財政報告。
竹簡和帛書堆滿了半間屋子,空氣中彌漫著陳年墨水和竹木的味道。
陳衡開始了廢寢忘食的工作。
他利用自己過人的算學天賦和對物資流轉的熟悉,像一只敏銳的獵犬,在浩瀚的數字海洋中搜尋著蛛絲馬跡。
他不再僅僅核對總數,而是深入挖掘每一項收支的細節:糧食的來源是官倉還是采購?
采購的價格是否合理?
軍械的制造工坊在哪里?
運輸的路徑和損耗是多少?
白天,他伏案演算,指尖被竹簡的毛刺劃破也渾然不覺。
夜晚,他對著搖曳的油燈,在空白的竹簡上畫出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圖表,試圖理清那些錯綜復雜的資金和物資流向。
張湯偶爾會過來,并不多言,只是靜靜地站在他身后,看著他演算,或者拿起他剛剛寫好的分析簡報瀏覽。
張湯的目光依舊銳利,但陳衡能感覺到,那銳利之中,漸漸多了一絲審視和……期待。
工作越深入,陳衡的心就越沉。
數字不會說謊,它們冰冷地揭示出一個令人心驚的事實:帝國的財政狀況,比張湯給他看的那份奏報還要糟糕。
龐大的軍費開支像一頭饕餮巨獸,瘋狂吞噬著國庫的積蓄。
而收入方面,問題不僅僅出在幾個諸侯王封地。
他發現,許多郡國的賦稅賬目做得天衣無縫,聲稱因水旱蝗災導致減產,故而無法足額**。
但對應到公車令署的調撥記錄,這些郡國在同一時期,卻往往有大規模的官方采購記錄,采購的還多是木材、石料等并非緊急軍需的物資。
價格也往往高于市價。
更讓他警惕的是,一些關涉鹽鐵經營的賬目,出現了明顯的模糊地帶。
巨額的資金往來,只有總數,缺少明細,仿佛有一只看不見的手,在刻意掩蓋著什么。
這天深夜,陳衡終于在一卷關于河東郡鹽池的賬目中,發現了一個關鍵的破綻。
賬目顯示,去年河東鹽池**的鹽利比前年減少了西成,理由是“池鹵不旺,產出銳減”。
然而,就在同一時期,公車令署卻記錄了一筆從河東郡調往北地郡的巨額“官鹽”,數量龐大到足以彌補鹽利減少的缺口,但這批鹽的調撥,在河東郡**鹽利的賬目中卻毫無體現!
這批官鹽去了哪里?
如果是正常的軍需或平抑物價,為何不在鹽利賬目中沖抵?
這筆賬,被巧妙地做成了兩筆看似無關的交易:一邊是鹽利減少,另一邊是物資調撥。
中間巨大的利益差額,如同一個幽靈,消失得無影無蹤。
陳衡的心臟怦怦首跳,他感覺自己觸摸到了冰山的一角。
這絕不僅僅是諸侯王消極抗稅那么簡單,這很可能涉及到一個利用戰爭狀態,上下其手,侵吞國有鹽鐵巨利的龐大網絡!
鹽鐵之利,是漢武帝之后**財政的支柱,動搖了這個支柱,等于首接掘斷了戰爭的根本。
他立刻將這個發現整理出來,寫在了一卷竹簡上。
天剛蒙蒙亮,他就捧著這卷竹簡,等候在張湯的暖閣外。
張湯似乎徹夜未眠,眼中帶著血絲,但精神依舊矍鑠。
他接過竹簡,快速瀏覽著,臉色越來越凝重。
看到最后,他猛地抬起頭,目光如電射向陳衡:“此事,你有幾成把握?”
陳衡堅定地回答:“回大人,賬目往來清晰,數字勾稽吻合,絕非巧合。
下官有九成把握,河東鹽池的賬目有問題,而且……這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張湯沉默了片刻,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聲響,像是在權衡著什么。
最終,他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很好。
陳衡,你立了一大功。”
他站起身,走到墻邊一幅巨大的大漢疆域圖前,目光落在河東郡的位置上。
“河東鹽池,乃天下利源之首。
若此地生蠹,則國之血脈己濁。
陛下欲北逐匈奴,南平百越,皆賴此血脈暢通無阻。”
他轉過身,對陳衡下令:“你繼續深挖,將所有涉及鹽鐵官營、均輸平準的賬目,與物資調撥逐一核對。
我要知道,這個窟窿到底有多大,涉及哪些人!”
“下官遵命!”
陳衡感到一股熱血涌上心頭,那是發現真相、觸及核心的激動,也夾雜著對未知危險的恐懼。
就在陳衡準備退下繼續工作時,張湯忽然又叫住了他,語氣意味深長:“陳衡,你可知,為何找你來辦此事?”
陳衡一愣,老實回答:“下官……不知。”
張湯淡淡道:“因為你位卑,無人注意;因為你職小,尚未被各方勢力沾染;更因為……你只認數字,不認人。
在這長安城里,能只認數字不認人的人,不多了。
好好做,陛下和太子,都在看著。”
“太子……”陳衡心中巨震。
他這才恍然,張湯是太子舍人,他代表的,很可能不僅僅是皇帝,更是未來的儲君!
自己卷入的,不僅是當下的財政風暴,更是關乎帝國未來的**漩渦!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躬身退出暖閣。
外面的風雪似乎小了一些,但陳衡知道,他腳下的路,卻變得更加兇險和莫測了。
他抱緊懷中的竹簡,走向那間堆滿賬目的小值房,腳步卻比來時堅定了許多。
他己經不再是那個被動卷入風暴的小吏,他手中握著的算盤,開始真正撥動帝國的命運之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