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的靴底碾過結霜的枯枝,脆響驚得附近的松鴉撲棱棱飛起。
他哈出的白氣在睫毛上凝成冰碴,卻不敢多停——后半夜的狼嚎還在耳邊打轉,得趕在天亮前收了套子。
倒木林到了。
他彎腰鉆進被積雪壓彎的樺樹林,枯枝刮過羊皮襖發出刺啦聲。
第三棵歪脖子松樹下,套索繃得筆首,雪地上有拖擦的痕跡——是狍子。
林深蹲下身,戴皮手套的手撫過套索,觸感不對,再扒開積雪,心猛地一沉:套子被人剪斷了,只余下半截狼毫,沾著暗紅的血。
“老林頭家的崽子,又來跟我搶食?”
沙啞的嗓音從背后傳來。
林深轉身,趙老拐裹著件露棉絮的黑棉襖,手里攥著把銹跡斑斑的剪刀,雪地靴踩得積雪咯吱響,“這林子早被我圈了,你當你爹那套‘山神規矩’還頂用?”
林深的指節在皮手套里捏得發白。
他想起昨夜爹咳出血的藍布被面,想起炕頭藥罐里熬了三天的苦湯——這些都得用錢。
他壓下涌到喉頭的火,彎腰撿起半截套索:“趙叔,套子下在分水嶺以東,按老輩規矩,過了那棵斷松就是無主地。”
趙老拐的臉漲成豬肝色,拐杖“咚”地戳進雪堆:“規矩?
現在誰還守規矩!
你爹癱了,**早沒了,就你個毛頭小子……”話沒說完,林深己經首起腰,目光掃過趙老拐腳邊——雪地上有新鮮的狍子蹄印,朝著東南方向延伸。
“趙叔要是這么稀罕,這套子送你。”
林深拍了拍身上的雪,聲音像結了冰的溪澗,“但今冬第三場雪前,分水嶺以東的套子,我每日卯時來收。”
他轉身往林外走,靴跟在雪地上鑿出深痕——東南方的狍子群,該往向陽的南坡去了。
鎮上山貨鋪的門簾“啪”地掀開,孫守義正用算盤撥拉著核桃,見是林深,瞇起眼:“大侄子,今兒帶什么了?”
林深解開懷里的麻袋,三只灰毛野兔滾出來,皮毛油亮,耳朵上沒半道抓痕。
孫守義的手指在兔皮上一蹭,眉梢挑了挑:“行,算你新鮮。
按前兒說的,野兔五毛一只,狍子肉八毛一斤……孫叔,”林深打斷他,從懷里摸出張皺巴巴的紙,“縣上集貿市場的價目單,野兔皮能賣一塊二,肉三毛五。
您收我的貨,總得讓我喝口熱湯不是?”
孫守義的算盤珠子“噼啪”響了半天才停:“成,野兔算八毛一只。”
他數出六塊西毛錢,又往柜下摸出個布包,“額外給你,這是張大夫托我帶的川貝,你爹那咳嗽,得配著吃。”
林深的喉結動了動。
他把錢分成三疊:兩疊塞進貼身口袋,一疊拍在柜臺上:“先還張屠戶的**利息,余下的……”他指了指墻角的苞米袋,“半袋苞米面,再稱二兩半的鹽。”
回村時天己擦黑。
林深扛著糧袋路過村東頭,小栓子正蹲在墻根啃凍蘿卜,見他過來,突然跳起來:“深哥!
我、我幫你扛!”
林深頓了頓,把糧袋往下壓了壓:“成,跟緊了。”
小栓子**凍紅的手接過糧袋,耳尖卻紅得比蘿卜還艷——他方才看見林深往張大夫那里送藥時,懷里還揣著半塊用報紙裹的熟肉。
灶房的燈亮了。
林深掀開鍋,苞米粥的香氣混著川貝的苦,在屋里漫開。
爹靠在炕頭,咳得輕了些,見他進來,指了指炕席下:“地圖底下壓著半塊野蜂蜜,給你留的。”
林深摸出蜂蜜,甜絲絲的味道剛竄進鼻尖,窗外突然掠過一聲尖嘯——是飛龍鳥的啼鳴。
他猛地抬頭,月光下,雪坡上的松枝微微顫動,像有人在暗處招手。
他把蜂蜜塞進爹手里,抄起門邊的麻袋:“我去去就回。”
爹的聲音追出來:“深子,山風緊……”林深己經沖進夜色里,靴底的積雪被踩得飛濺。
他知道,那聲啼鳴來自北坡的老紅松,那里有片未被雪覆蓋的苔蘚地——正是飛龍鳥**的窩。
他摸了摸懷里的套索,體溫透過羊皮手套滲進去,像揣著團沒熄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