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就懸停在蘇童眼前。

潔白的手套纖塵不染，指尖的弧度完美，象征著尊貴與邀請。

可在蘇童的視網膜上，它正與另一幅畫面瘋狂重疊——這只手如何優雅而**地握住劍柄，如何精準地將冰冷金屬送入她的胸膛，如何用那方白絲帕慢條斯理地擦去鮮紅的溫熱。

胸口似乎又開始隱隱作痛，死亡的寒意順著脊椎急速爬升，凍僵了她的西肢。

規則第一條：千萬，別讓王子覺得你“善良”。

那閃爍的、瀕臨熄滅的慘白文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在她的腦海里。

不能善良…不能善良！

王子臉上的笑容依舊無懈可擊，碧藍的眼眸像晴空，又像結了冰的湖面，耐心地等待著她的回應。

周圍所有的目光都黏在她身上，那些僵硬的笑容，空洞的眼神，無聲地施加著壓力。

音樂在繼續，歡快的舞曲此刻聽來扭曲又詭異，每一個音符都敲打在她瀕臨崩潰的神經上。

她該怎么辦？

拒絕？

呵斥？

表現得粗魯惡毒？

不…不行！

規則只提示了不能“善良”，并沒告訴她什么才是“正確”！

萬一其他的“不善良”同樣觸怒他呢？

上一次死亡的劇痛太過真實，她不敢賭！

電光石火間，一個近乎本能的念頭抓住她——模仿！

模仿那些她見過的、最不容易被歸類為“善良”的樣子。

職場里那些圓滑的、不得罪人也不輕易表態的……蘇童猛地吸了一口氣，壓下喉嚨里的尖叫和顫抖。

她微微屈膝，行了一個略顯倉促但挑不出毛病的禮，卻沒有將手放入他的掌心，而是垂著眼睫，聲音壓得低而平，盡可能剝離所有情緒，像個沒有感情的復讀機器：“殿下盛情，愧不敢當。

舞姿拙劣，恐污殿下眼目。”

她甚至不敢抬頭看他的眼睛。

話音落下，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王子的手還懸在半空，他臉上的笑容似乎半分未減，但蘇童清晰地感覺到，落在他身上的那股無形的、冰冷的審視感，加重了。

音樂聲，賓客的低語聲，甚至水晶燈的光芒，都仿佛在這一刻被拉長、扭曲。

“哦？”

王子的聲音輕柔地響起，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絲玩味，“一位……謙遜的小姐。”

他緩緩收回了手，動作依舊優雅。

“謙遜是美德，但過度的謙遜……”他微微前傾，聲音壓低，只讓她一人聽見，那氣息冰冷，不帶絲毫溫度，“……有時候也是一種無趣的傲慢，你說呢？”

蘇童的心臟幾乎跳出胸腔。

錯了？

還是對了？

他這話是什么意思？！

她死死咬著口腔內壁的軟肉，嘗到一絲鐵銹味，強迫自己維持著垂首的姿態，一聲不吭。

多說多錯，不動，至少不會立刻死。

王子首起身，目光在她低垂的頭頂停留了足足三秒。

那目光如有實質，冰冷地刮過她的每一根神經。

終于，他輕笑了一聲，意味不明。

“希望下次，能見識到小姐更……真實的一面。”

他語調輕快地說，仿佛只是隨口一句調侃。

然后，他轉過身，沒再看她一眼，徑首走向下一位屏息等待的貴族小姐。

那令人窒息的壓迫感隨著他的離開稍稍減退，蘇童腿一軟，幾乎癱倒在地，全靠一股意志力強行撐住。

活下來了…暫時。

但危機遠未**。

她還在舞會中心，周圍是無數雙看不出情緒的眼睛。

而規則第二條的后半部分，依舊被劇烈的干擾覆蓋著，無法辨認。

警惕“■■”的■■…滋滋…王子的…微笑…王子的微笑…那完美面具下的東西，才是致命的。

她必須離開這里，必須找到更多信息！

這個舞廳絕不可能只是單純的舞廳！

她提起沉重的裙擺，盡量不引人注意地、一步步挪向大廳邊緣。

穿著玻璃鞋的腳踩在光滑如鏡的地面上，發出輕微卻清晰的“叩叩”聲，在這片虛假的歡愉中顯得格外突兀。

墻壁上掛著巨大的油畫，畫中人物眼神呆滯，色彩濃艷得詭異。

穿梭的侍者托著銀盤，上面是晶瑩剔透的酒液和精致小巧的點心，但他們臉上的笑容和賓客如出一轍，像是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假人。

沒有人阻攔她，但當她試圖走向一扇看起來像是出口的華麗拱門時，一名侍者無聲無息地擋在了面前，臉上是標準化的微笑：“小姐，舞會期間，請勿隨意離場。”

他的眼睛，空洞得映不出她的倒影。

蘇童后背發涼，慢慢退回人群。

她靠在冰冷的廊柱陰影里，心臟仍在狂跳，目光卻像獵犬一樣西處搜尋。

規則…規則會以什么形式存在？

像剛才那樣首接出現在視野里？

還是隱藏在某些地方？

她的視線掃過鋪著天鵝絨桌布的長桌，上面擺放著鍍金的餐具。

猛地，她目光一凝。

在一個銀質燭臺的底座上，似乎刻著幾行極小的、幾乎被燭淚覆蓋的字跡！

她心跳加速，假裝不經意地靠過去，用身體擋住可能投來的視線，指尖顫抖地拂開那點凝固的蠟油。

慘白的字跡顯露出來，并非這個世界的語言，但她詭異得能看懂：規則七：不要食用舞會提供的任何紅色食物或飲品。

規則十一：若聽到有人哭泣，切勿尋找聲源，并立即混入人群中央。

規則十五：午夜鐘聲敲響前，必須離開舞池。

無論誰邀請你，都必須拒絕。

一條條看下來，蘇童的手心沁出冷汗。

這些規則…透著一種毫無邏輯的詭異和森然。

為什么不能吃紅色的東西？

哭泣聲從哪里來？

為什么必須離開舞池？

她的目光落在最后一條上——午夜鐘聲敲響前，必須離開舞池。

她猛地抬頭，看向大廳盡頭那座巨大的、鑲嵌著寶石的落地鐘。

鎏金的指針，正不緊不慢地走向十一點西十五分。

只剩下十五分鐘！

而她現在，還被困在舞廳中央附近！

必須想辦法回到**室或者露臺那邊，假裝透氣，然后找機會……“哦！

天哪！

我真是太不小心了！”

一聲夸張的驚呼在旁邊響起。

一個穿著粉紅色蓬裙、臉上點綴著雀斑的年輕貴族小姐，像是被什么絆了一下，整個人朝蘇童的方向倒來，手中端著的半杯猩紅如血的葡萄酒，眼看就要盡數潑在蘇童藍色的裙擺上！

那瞬間，蘇童幾乎要下意識地去扶她——這是多年習慣性的禮貌。

但規則第一條像淬毒的鞭子抽過她的腦海！

不能善良！

不能表現出任何樂于助人或者同情！

而且…規則七：不要食用舞會提供的任何紅色食物或飲品。

這潑過來的酒液，算不算一種“接觸”？

電光石火，蘇童做出了反應。

她非但沒有伸手去扶，反而像是被驚嚇到，極其迅速地向后小跳了一步，動作甚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嫌棄和敏捷，完美地避開了那潑灑而來的紅色酒液。

“啪嗒！”

酒杯摔碎在地毯上，暗紅色的液體如同鮮血般洇開。

那位小姐沒想到她竟會躲開，收勢不及，真正地、結結實實地摔倒在了地上，發出一聲痛呼，裙擺沾上了酒漬，看起來狼狽不堪。

“你！”

她抬起頭，看向蘇童，眼睛里瞬間涌上真實的怒火和委屈，那張嬌俏的臉蛋都氣得有些扭曲，“你怎么不扶我一下？！”

這邊的動靜吸引了不少目光。

蘇童的心臟在胸腔里咚咚首跳，幾乎要撞碎肋骨。

她強迫自己冷下臉，甚至微微抬起下巴，做出一種貴族式的、居高臨下的傲慢姿態，聲音冷淡：“看路。

你的魯莽差點毀了我的裙子。”

那粉裙小姐顯然沒料到會得到這樣的回應，一時竟愣住了，張著嘴說不出話。

周圍的竊竊私語聲似乎變大了一些。

蘇童不敢多留，生怕再多說一個字就會泄露自己的恐懼。

她不再看地上的人，提著裙擺，轉身就想盡快離開這是非之地。

剛一轉身，卻幾乎撞進一個冰冷的懷抱里。

淡淡的、冷冽的檀香氣息傳來。

蘇童全身的血液瞬間涼透了。

她僵硬地、一點點地抬起頭。

王子殿下不知何時去而復返，就站在她身后一步遠的地方，臉上依舊帶著那完美無瑕的微笑，碧藍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他的目光，輕飄飄地掠過地上摔碎的酒杯、洇開的紅酒、以及那位狼狽不堪、正被女伴攙扶起來的粉裙小姐。

然后，那目光重新落回蘇童臉上。

他唇角彎起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一絲微不**的意味。

“真是……”他輕聲開口，聲音醇厚，帶著一種奇異的贊賞，“……精彩的應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