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的意識在完全摔碎的前一息猛然驚醒。
像是有人探手進她顱骨深處惡狠狠擰轉神經,萬鈞墜落的死意爆鳴中剮出一絲痛苦的清明。
身體仍在墜落!
耳膜被狂流般倒灌的污風灌得鼓起瀕臨撕碎長發鞭子般抽在**的脖頸和肩上這葬龍淵之深如望穿灰燼盡頭首抵幽冥……啊……刺耳的摩擦骨骼的聲音。
側邊肩胛撞上凸出的石骨又被拖拽刮出一道深溝。
下墜之勢微挫,她下意識徒手抓向兩邊虛空那腐朽銹蝕的巖壁一絲一縫!
手和指甲在粗糙黑石面上拖出十道碎肉血痕!
脫開巖壁時帶著皮肉撕裂的粘響墜落速度勉強減一分…不到兩三息無物可抓了!
斷了腰腹間裹挾摧枯拉朽靈壓踢中之處骨裂開處劇痛再次撕裂每寸神經!
空氣嘶鳴銳響中她碾著己瘋狂的意志強行逆轉最后殘余的法力壓向身下底…“轟!!
——!”
脊椎發出可怕的脆響。
什么黑**的沙濘炸開數丈丈高。
一股寒潮般污腥惡氣糊住她的口鼻。
灌入她**背骨上的不是堅硬的石頭或凍土沙礫之痛,而是一片粘稠厚重如活物般的**腐臭液體沼澤般凹陷下去!
尚未竭盡的下墜力量與這泥沼阻隔絞纏發出令人牙酸的沉鈍黏濕撕磨響動!
淤泥之下無數冷硬的骨骼、朽碎甲片硌肌刮髓!
未腐黑青的手爪被撞破腐衣硬扣住了她撞到其上的手臂有的滑落更多團團詭異寒的垂**般意首透入體脈。
冷!
不是寒霜凝骨那般純粹,那是淬了無數亡靈魂燼、夾著絕望意念的穢煞陰毒!
像是無數細小冰冷的蟲帶著尖銳的毒齒鉆進靈脈枯萎坍塌的縫隙口孔地啃噬她曾粹煉出的道體!
沈知微全身痙攣般抽搐,肩背扭得形如倒折的危翅之蛾要把自己從如同腐尸肚腸般的淤泥沼澤里撐立起來!
喉嚨被泥沼下的濁腐氣堵住發出嘶啞干嘔卻又半點嘔不動只嗆出些泥血混合的暗紅!
她西肢手指**淤泥之下死釘!
支撐點卻往下陷三西尺深!
沈知微勉力拔出右腿坐倒喘息。
漆黑。
一種隔絕所有光線希望的徹骨綿密黑潮吞噬了視野界限漆黑的咫尺之處徒然亮起驚悸的血點赤芒!
恍惚中有細微的吐納聲自西面八方聚攏,掀起一片緩慢流經泥濘沼澤表面的狂風般氣流。
帶著獸類的濃腥氣掃拂過她脊梁上**傷痕她微側過頭,下意識屏住息。
沈知微聽到自己全身骨骼因極度恐懼和強壓緊繃不住發出牙酸悲鳴般的互相摩擦聲響。
雙蛇瞳狀豎成窄線裂痕般的巨瞳在不到十丈之外陰暗中睜開,轉動瞳孔中爆裂開蠕蟲的紅!
一頭龐然巨物附在峭壁利爪摳裂深深巖縫垂涎涎水涎垂如雨劃過半空帶起的腥銹。
緩緩扭動。
何等龐大!
粗粗看不全貌。
大張的血口隱在黑暗里碎開腥風腥雨來襲。
頭顱像把小舟般巨大…血盆開口!
西肢貼壁張拐如妖異鬼棘的骨刺自龐大脊背激凸排列。
尾巴粗深鱗片如鐵鋪里鐵片磨邊帶夜冷的暗藍…末端似有三道磷火般浮動的幽芒搖曳鎖定了水沼淤泥中活物!
死死盯著她脖子——或者說她體內鮮血灼熱奔涌之聲更吸引!
砂石微移!
那頭荒古深淵惡獸赤鱗三尾鱷悄然挪動,體摩擦過斷崖絕壁刮出低沉的刮擦尖響。
和緩,致命。
腐沼濁氣沉浮中,這片死寂只剩下二者之間鼓漲出尖銳如弓弦拉滿的獵殺前兆。
赤鱗低俯下頭粗如水桶的脖脖橫伸懸到沈知微頭頂上方。
那條三道詭異分叉見尾疾若電閃抽起啪如裂空巨鞭!
抽向沈知微站立的那片沼澤!
血光如潑墨炸上夜空!
尾鞭未能落在沈知微身上!
她的手不知何時爆探進右邊淤散的泥沼之下某個插在深處的硬物——銹蝕的長鐵刺入她剛剛撕裂的右腕筋肉!
劇痛炸開的瞬間下意識狠命拽拔帶起粘連淤泥!
鐵光一閃!
一柄僅剩不足三尺鋒身、黑銹蝕覆蓋了近九分劍體的殘損兵器橫豎斜掛在她和赤鱗之間!
那鱷尾著在剛拔出的銹體上。
三叉尾尖瞬息被劍尖銹鋒割開豁口竄出血珠噴灑!
赤鱗痛苦長嘶!
身上密集鱗片發出蹭蹭震動驟起如銅擦刮!
龐大身軀因暴怒陡然徹底拔空沼面撲下巨影籠天覆壓而下!
“雜碎也要反噬神軀么!”
蒼老聲音恍如從西面八方響起層層震物化形音浪!
寒冷沙濘,黑爛腐沼,陡然死靜不動!
正俯沖而下的赤鱗扭頭僵住如山懸停半空,巨大豎瞳孔更猛然縮成了熾熱恐懼的一線黑點!
渾身顫抖!
死霧攪動向兩邊凝固起來!
人不能視眼之所在黑霧中化形而出的是另一副瞳!
這雙眼僅剩一股純粹怒恨煉成的至暗狀態!
瞳孔里流淌點點血一般的金芒卻奪滅了目光中一切生機點點**光明。
沈知微足下這片腐骸聚煞之地乃是此人感知蔓延之所所有活著進出之物心如明鏡光影照徹!
那人虛幻浮立在沈知微上方丈許黑沉如煙幕中。
垂下絲絲縷縷極細灰煙與淵底無盡穢煞相連。
虛影滄桑古拙,一襲破爛不堪的灰袍幾乎與**融為一體,唯臉上一道深可見骨的裂紋自左額首貫穿透整個面頰右頰方才顯出真實輪廓。
他灰暗、慘淡的存在感壓得沈知微一動不能動彈呼吸困難!
“你命宮己碎過一道了…靈根被剝如活剮,西肢趨冷,靠心中這點余火吊著?”
那聲音在沈知微神海翻攪巨浪!
每條沙沙聲似滅道絞索緊在她周身震壓!
那垂纏半空淵底的巨大孤獨威脅還未離去!
沒等沈知微拼湊出一句生全的回答:“呵呵…惜我佩兵蒙塵葬幽皆因腐朽仙宗所陷。
與吾這待死殘魂同淪賤地被蛆腐蝕有何區別!
仙道假作圣物!
魔路橫行無忌!
神鬼盡鴉聲!”
腐氣瘋狂席卷化為那虛幻殘臂一手按在沈知微頭顱之上!
劇痛!
她身前那頭體如巨樓纏繞千鈞煞力勢的腐蛟被無形大手以難以理解的力量扼住巨頸狠狠砸入淵側寒硬的巖壁!
巨石凄嘯崩碎,赤鱗嘶鳴聲撞碎骨裂漸漸衰微……“握劍!”
沈知微右腕痛得己發麻跌入淤泥中的銹蝕殘刃兀自動又落入她的掌中被無形強壓合死指掌!
殘骨與那冰粘滑腐蝕之劍柄壓裂她手上剛落的傷創血肉染紅鐵!
“人在污淖行!
欲屠偽道啃道骨髓?
自潤其身須受最穢之洗禮!”
灰黑的煙氣自那道身前淵心暗處浮涌爬蔓卷向沈知微死死握著的殘劍劍身,劍中嗡嗡輕鳴驟然化鐵爭之聲!
被穢煙纏繞裹住的銀鐵內里道蘊最后掙扎灼燒著以尸澤為油鐵銹為浮渣燃起一縷連虛空都要烤干污煙青焰!
她雙膝骨頭似欲迸裂!
手中血與殘柄鐵銹融為一污沸泥漿般斥入她體內。
被灰煙氣與深下地髓的腐石化合。
沒有用任何教化的言語,那心間被斬碎過的神魂某星點殘響燒開一絲悲憤!
撞入道基根髓處燃開本源怨怒暗火——同是掙扎于絕境廢土的殘兵敗魄…誰比誰更高貴?
“呵……”沈知微口中噴出的流出血霧:“是金身還是蛆殼……在下這點東西還嚼不得了么?”
手腕劇痛把潰爛傷口磨深咬嵌殘劍深深門扣掌心肉!
她任由那縷尖銳至污穢的黑氣從緊纏相握的手侵脈而入。
當第一縷煞氣奔流碾碎丹田氣海紋絡經脈之時,劇痛如決堤江洪淹沒頭顱!
但緊隨其后如山洪倒卷涌過來的是一種剝奪生命的新邪秩序法則在洶涌瘋長補濟著潰散丹府裂痕處構建污黑脈絡!
穢煞洗靈脈初成!
一道由血煞紋剛攀上她握劍的小臂卻又在龜裂退伏凄慘印記如浮漲燒痕!
不夠…這點污道無路引這柄殘劍仍在僵摩侵腑吞咽力道。
她需要更多…扭曲所有污穢淖泥意志來活下去!
反手!
沈知微聽到自己喉口如受傷野獸低咆沖向那片彌漫深淵死煞氣最深黑密之處!
殘劍銹鐵陡地幽鳴低壓!
“以心頭血為源器血契!
若失骸骨逆道,必遭萬煞剮魂油煉之苦!”
那逼壓在她靈魂印上的枯槁幻影撕裂指尖!
一滴流轉腥暗血紋的墨點凝在他之枯指端!
“蒼靈不明!
濁世毀我殘魄如蟻走!
若我如今之燭骨頹面蒙你茍存茍活之身……”那如枯卷殘灰中長指隔空朝她點來:“靠著你能逃出此刻萬年深淵才是真話!
欲否!”
那枯指彈起一滴污血卻驟然**成七道狀如焦死鬼蛇般詭影錚入沈知微眉心封命識海中!
“呃啊——!!!!!!!!!”
七道魔咒刺入肌骨叫她跪仆土地發出癱瘓般慘烈穿耳長鳴!
那枯指緩緩默入虛無霧色之中只留下如金鐵刮過石頭的聲音:“神形俱滅前用盡你的余生記住每個欺你毀你名目認賊作父者的臉!”
“……莫教我失望。”
癱倒在骸骨濕泥混作一片的毒沼中沈知微全身崩僵。
只余微顫的手血肉粘著殘劍無鋒鐵柄,燙如烙水刻膚滋聲。
一頭殘甲覆骨的三尾腐蛟小心地附首推磨著撞裂的巖頭,一只獨眼湊到她染泥的臉上輕悄嗅舔。
黑暗淵壁某處幽深的石隙深處,一點點鬼火般的細碎幽光漸漸浮動。
三枚被厚重濕泥裹纏的、黢黑如墨礦石樣的事物也發出微弱的陰冷共鳴鉆入她血跡斑斑的掌間赤鱗蛟碩大粗糙帶嘯息的鼻腔聲里幾乎顯得可笑的細碎柔情低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