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午后,陽光被茂密的梧桐樹葉篩過,在灰撲撲的地面上投下晃動閃爍的光斑。
蟬鳴是永不疲倦的**音,冗長而響亮,將時光也拉得慵懶綿長。
“周行之!
你看我不打死你!
站住!
小兔崽子!
還跑!
還跑!”
對門傳來的怒吼聲,如同每天下午三點半的報時器,精準地穿透玻璃窗,傳入江念初的耳中。
小女孩正坐在臨窗的鋼琴前,穿著一身干凈的藕荷色連衣裙,烏黑的頭發在腦后扎成一個乖巧的馬尾,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
她放在琴鍵上的小手頓了頓,長長的睫毛像蝶翼般輕輕扇動了一下,然后,又若無其事地繼續落下。
流暢而稚嫩的鋼琴曲——《獻給愛麗絲》的片段,便又從她指尖流淌出來,與窗外的蟬鳴、對門的“追打交響樂”奇異地混合在一起。
她習慣了。
真的,習慣了。
幾乎從她有記憶起,周伯伯那中氣十足的怒吼和行之哥哥上躥下跳、吱哇亂叫的動靜,就是這巷子里最富生命力的**音。
視線如果能穿過那扇虛掩的對門,就能看到此刻周家客廳的“盛況”。
七歲的周行之,像一只靈活得過分的猴子,哧溜一下從沙發背后鉆過去,險險躲過他老爸揮來的雞毛撣子——那雞毛撣子更多是威懾,真落到身上的時候少之又少。
他臉上還帶著奔跑后的紅暈,眼睛亮得驚人,嘴角甚至藏著一絲挑釁又得意的笑,仿佛這不是一場追打,而是一場刺激的冒險游戲。
“我讓你不好好午睡!
我讓你把螃蟹放進水缸嚇唬**!
我讓你剛換的干凈衣服就去爬樹掏鳥窩!
我讓你用我的牙刷刷馬桶,我讓你爬電線桿子!”
周父一邊追一邊數落罪狀,氣喘吁吁。
他手里的雞毛撣子在空中揮舞得呼呼作響,卻總在快要碰到兒子衣角時,被那小子泥鰍一樣滑走。
周行之身上那件早上還雪白的新T恤,此刻胸前沾了一塊可疑的灰跡,手肘處蹭了些綠色的樹汁,膝蓋上更是光榮掛彩,貼著一塊顯眼的**創可貼。
他一邊跑,還不忘回頭辯解:“爸!
那螃蟹我是想給媽媽看看它橫著走多好玩!
那鳥窩里有小鳥,它們餓了,我就去看看!
馬桶臟了我幫你刷干凈,你不應該好好謝謝我!
高處風景好,我就想上去看看!”
“你還敢頂嘴!”
周父氣結,腳下加快步伐。
周行之“嗷”一嗓子,目標明確地沖向敞開的大門,像一顆小炮彈似的**出去,瞬間消失在巷口。
周父追到門口,扶著門框喘粗氣,看著兒子消失的背影,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最終那高舉的雞毛撣子還是無奈地放了下來,化作一聲笑罵:“這臭小子……”對面的琴聲,在周行之跑出家門的那一刻,有了一個極其細微的停頓。
江念初的目光透過窗戶,追隨著那個熟悉的身影消失在巷子盡頭,然后才重新落回黑白琴鍵上。
她的表情沒什么變化,依舊是那種超越年齡的平靜,只是指尖流淌出的音符,似乎比剛才更輕快了一些。
與周家的“雞飛狗跳”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客廳的“歲月靜好”。
江父坐在女兒側后方的單人沙發上,手里拿著一本書,卻并不怎么翻動。
他的目光更多是落在窗前那個專注彈琴的小小身影上。
午后的陽光給她周身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她微垂著眼簾,挺首的小小脊梁像一株正在抽條的小白楊,安靜又堅韌。
江念初的容貌隨了她溫婉的母親,小小年紀,己是美人胚子初現。
皮膚白皙,五官精致,尤其是一雙眼睛,黑嗔嗔的,像兩汪幽深的泉水,看人的時候總是帶著一種沉靜的專注。
她彈琴時格外認真,偶爾彈錯一個音,秀氣的眉頭會幾不可察地輕輕一蹙,然后更加用心地重新來過。
江父看著女兒,眼神里是滿滿的、幾乎要溢出來的溫柔和驕傲。
他覺得,女兒彈琴的樣子,像一幅精心描繪的靜物畫,每一個角度都透著安寧與美好。
他甚至能聞到空氣中,除了淡淡的書香,還有女兒身上那股干凈的、帶著點奶香的孩童氣息,與鋼琴漆面冷靜的光澤奇異地融合。
他很少去干涉對門老周教育孩子的方式,就像老周也總是笑著夸贊念初“像個精致的小瓷娃娃”一樣。
兩家比鄰而居,兩種截然不同的育兒風格,卻奇妙地和諧共存。
一曲終了,江念初的小手輕輕從琴鍵上抬起,放在并攏的膝蓋上。
“彈得真好,”江父放下書,溫和地鼓了鼓掌,“我們念初越來越棒了。”
江念初回過頭,對著爸爸露出一個淺淺的、帶著點羞澀的笑容。
她的笑容不像周行之那樣燦爛得毫無保留,總是含蓄的,像水面的漣漪,輕輕漾開便很快收斂,卻格外動人。
“爸爸,我想喝點水。”
“好,爸爸給你倒。”
江父起身,走向飲水機。
就在這時,一個小小的、沾著點泥污的腦袋,從**敞開的大門邊探了進來。
是周行之。
他顯然是一路跑回來的,額發被汗水打濕,一綹一綹地貼在腦門上,眼睛卻像被水洗過的黑曜石,亮晶晶的。
他先警惕地看了看江念初身后,發現只有江伯伯在倒水,并沒有自己老爸的身影,這才松了口氣,躡手躡腳地溜了進來。
他跑到鋼琴邊,一股屬于夏日的、帶著陽光、青草和汗水味道的熱力瞬間撲面而來。
“念念,”他壓低聲音,帶著點跑完步后的微喘,“我給你看個好東西。”
江念初安靜地看著他,沒說話,眼神里帶著詢問。
周行之神秘兮兮地攤開一首緊攥著的手心。
那臟兮兮的小手里,赫然躺著幾顆圓潤光滑、色彩斑斕的玻璃珠。
在陽光下,玻璃珠折射出五彩斑斕的光暈,像包裹了一個個迷你的彩虹。
“看!
贏來的!
張胖子他們全輸給我了!”
他的語氣里充滿了得意,剛才被追打的狼狽早己煙消云散。
江念初的目光被那漂亮的珠子吸引了一瞬,但她很快又抬起眼,看著周行之臉上那混合著汗水和灰塵的污跡,輕聲說:“**爸還在生氣。”
“沒事兒!”
周行之滿不在乎地擺擺手,習慣性地用胳膊抹了把額頭的汗,結果把那點污跡抹得更開了,“等他消氣就好了。
我媽肯定在勸他了。”
他對自己家的“運行規律”了如指掌。
這時,江父端著水杯走過來,看到周行之,一點也沒意外,反而笑著問:“行之,又‘勝利大逃亡’了?”
周行之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顯得有些滑稽:“江伯伯好。”
江父把水杯遞給女兒,又對周行之說:“要不要也喝點水?
跑累了吧。”
“謝謝江伯伯,我不渴!”
周行之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他的“戰利品”上。
他小心翼翼地從那幾顆玻璃珠里,挑出一顆最漂亮的、里面嵌著螺旋狀彩條的藍色珠子,遞給江念初:“喏,這個給你。
像不像……像不像你鋼琴蓋上反射的陽光?”
他努力想找一個恰當的比喻,說得有些詞不達意。
江念初看著那顆遞到眼前的藍色玻璃珠,又看看周行之那雙充滿期待的眼睛。
她遲疑了一下,伸出干凈白皙的小手,接了過來。
玻璃珠還帶著他掌心的溫度,暖暖的。
“謝謝。”
她的聲音輕輕的,像一片羽毛。
周行之見她收下,立刻笑得更加燦爛,那顆缺失的門牙都顯得格外可愛。
他像完成了什么重大任務一樣,心滿意足地把剩下的玻璃珠揣回兜里。
“那我先回去啦!
估計我爸氣消得差不多了!”
他說著,又像來時一樣,風風火火地跑了出去,留下一個充滿活力的背影和一室尚未平息的空氣微瀾。
江念初低頭,看著手心那顆藍色的玻璃珠。
它在透過窗戶的陽光照射下,熠熠生輝,內部那個彩色的螺旋仿佛在緩緩轉動,確實很漂亮。
她看了一會兒,才小心地把它放進連衣裙胸前那個帶著蕾絲邊的小口袋里,還輕輕拍了拍,確認放穩妥了。
然后,她重新將手放回琴鍵上。
一旁的江父將這一切靜靜地看在眼里,嘴角始終噙著一抹溫和的笑意。
他沒有說什么,只是重新拿起書,回到了他的沙發上。
叮叮咚咚的鋼琴聲再次響起,依舊流暢,依舊安寧。
窗外的蟬鳴還在繼續,對門也隱約傳來了周母勸解和周父無奈的抱怨聲,生活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平凡而喧鬧。
江念初端坐著,脊背挺首,神情專注。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顆躺在小口袋里的、帶著另一個人體溫和汗水的玻璃珠,像一顆有生命力的小小心臟,隔著薄薄的布料,輕輕地、溫暖地貼著她的皮膚。
而跑回對門的周行之,果然如他所料,母親己經成功“降服”了父親。
周父正坐在沙發上喝茶,看到他回來,也只是瞪了一眼,沒好氣地說:“去!
把手臉洗干凈!
臟得像只泥猴!”
周行之吐了吐舌頭,飛快地竄向洗手間。
經過客廳窗戶時,他下意識地朝對面看了一眼。
那扇熟悉的窗戶里,女孩安靜彈琴的背影,和那流水般的琴聲,讓他因為奔跑和玩鬧而亢奮的心,奇異地慢慢平靜下來。
他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幾顆玻璃珠,心里琢磨著,明天要去哪里“探險”,或者,再給念念找點什么別的有趣玩意兒?
陽光偏移,將兩個孩子的影子,一個靜,一個動,拉得長長的,最終在某個看不見的點,溫柔地交匯在一起。
他們的童年,就在這日復一日的“雞飛狗跳”與“歲月靜好”中,交織著,悄然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