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館門口的廊檐下擠滿了躲雨的人，潮濕的空氣中混雜著泥土的腥氣和人群的悶熱。

雨勢絲毫沒有減弱的意思，反而愈發滂沱，豆大的雨點砸在石板地面上，濺起一片迷蒙的水霧，遠處的街景和霓虹都模糊成了印象派的色塊。

林晚站在人群邊緣，看著眼前密不透風的雨幕，微微蹙起了眉。

她沒帶傘，手**車軟件上顯示的排隊人數己經過百，預計等待時間長得令人絕望。

一陣帶著濕氣的冷風吹過，她下意識地裹緊了身上那件單薄的牛仔外套，心底泛起一絲無助。

“這個時間，又碰上這種天氣，想打車恐怕不容易。”

顧深的聲音在身側響起，平穩而清晰，輕易地穿透了嘈雜的雨聲和人聲。

林晚轉過頭，看到他不知何時己站在她身邊，手里拿著一把看起來簡約卻質感極佳的長柄黑傘。

他的目光落在她微濕的發梢和略顯單薄的衣衫上，眼神里是一種恰到好處的關切。

“我開車送你吧。”

他繼續說道，語氣自然得仿佛在陳述一個既成事實，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從容。

林晚的心跳悄然加速。

接受一個幾乎算是陌生男人的邀請，這在她一貫謹慎的行為準則里是越界的。

理智告訴她應該拒絕。

然而，另一種更強大的力量——那種源自剛才深度交談產生的信任感，以及內心深處對眼前這個神秘男人無法抑制的好奇——正在悄悄瓦解她的防線。

就在她猶豫的瞬間，顧深己經紳士地微微側身，為她撐開了傘，在擁擠的人群中為她隔開一小片干燥、安全的空間。

“走吧，車就停在前面不遠。”

他的動作流暢而毋庸置疑。

林晚幾乎是本能地，邁步走入了他的傘下。

傘下的空間比想象中更狹小，她能清晰地聞到他身上那股冷冽的雪松香氣，混合著雨水的清新，構成一種奇異的、令人心安的氛圍。

他小心地將傘面向她傾斜，自己的半邊肩膀則暴露在飄潑的雨水中，這個細微的體貼舉動，讓她心頭一暖，最后那點戒備也消散了大半。

他的車是一輛線條流暢的黑色轎車，內部一塵不染，如同他本人一樣，透著一種低調的精致。

車內彌漫著與在他身上聞到的同款雪松香，但更淡一些。

車門關上的瞬間，外界的喧囂與潮濕仿佛被徹底隔絕，整個世界驟然安靜下來，只剩下密集的雨點敲打車頂和車窗的沉悶聲響。

顧深熟練地啟動引擎，打開了暖氣。

柔和的暖風驅散了林晚身上的寒意。

他沒有立刻開車，而是先調整了車載音響的音量，一首空靈而略帶憂傷的后搖音樂在狹小的空間內緩緩流淌。

車內的氣氛微妙而曖昧。

窗外的世界被雨水扭曲，路燈和車燈化作一團團暈開的光斑，飛速向后掠去，像一場模糊不清的夢境。

而車內，在音樂和雨聲的包裹下，卻成了一個與世隔絕的、私密的繭。

顧深似乎心情不錯，他不再談論高深的藝術理論，而是將話題轉向更輕松的方向。

他聊起自己曾在世界各地游歷的見聞，一些創作過程中的趣事，語氣幽默而隨意。

他巧妙地引導著話題，偶爾會問及林晚的大學生活，她的創作習慣，甚至她喜歡的電影和書籍。

他的問題并不咄咄逼人，卻總能精準地觸及她感興趣的點，讓交談始終保持著愉快的節奏。

林晚漸漸放松下來，偶爾也會被他風趣的言語逗笑。

她發現，褪去“著名藝術家”的光環，顧深在私底下展現出一種迷人的親和力。

他知識淵博，談吐優雅，卻又不會給人居高臨下之感。

他總能接住她的話頭，并且引申出更深入的見解，讓她感覺自己是被平等對待和尊重的。

在一個紅燈前，顧深停下車子，狀似無意地提起：“今天和你聊天真的很愉快。

希望這不是我們最后一次討論藝術……和更多。”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被雨水模糊的紅燈上，語氣平靜，但話語里的暗示卻像一顆投入靜湖的石子，在林晚心中漾開層層漣漪。

林晚的心跳再次失控，臉頰有些發燙。

她低聲回應：“我也很愉快。”

聲音輕得幾乎要被雨聲掩蓋。

車子最終平穩地停在了美院西門附近一個相對安靜的角落。

雨勢小了些，但仍在淅淅瀝瀝地下著。

“到了。”

顧深解開安全帶，側身看向她，眼神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深邃，“小心路滑。”

“謝謝您，顧先生，真是麻煩您了。”

林晚道謝，伸手去開車門。

“叫我顧深就好。”

他再次糾正，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路上小心。”

林晚點點頭，推門下車。

一股帶著濕意的涼風立刻涌入車內，讓她打了個激靈。

她站在車外，隔著降下的車窗再次向他道別：“再見，顧深。”

“再見，林晚。”

他微笑著，叫她的名字時，音節仿佛在唇齒間停留了片刻，帶著一種特殊的韻味。

林晚轉身，撐開他示意她帶走的雨傘，走向校門。

走出大約十幾步，她鬼使神差地又回頭望去。

顧深的車還停在原地，沒有立刻開走。

車窗己經升起，深色的玻璃在路燈和雨水的反射下，像一面不透明的鏡子。

然而，就在林晚目光投過去的瞬間，她似乎看到——僅僅是似乎——那面車內的后視鏡里，映著一張蒼白、模糊的女性側臉。

那張臉絕不屬于她，也絕不是顧深的。

它只是一個短暫的、幾乎無法捕捉的影像，像曝光過度的照片上殘留的鬼影，靜靜地“懸浮”在鏡中，正對著顧深駕駛座的方向。

沒有表情，沒有生氣，只有一種冰冷的、非存在的凝視。

林晚猛地頓住腳步，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呼吸驟然停滯。

她用力眨了眨眼，幾乎要懷疑是自己的眼睛被雨水模糊了。

再定睛看去時，車窗深色，鏡子里只有一片模糊的黑暗。

是錯覺嗎？

是因為太累，還是因為展覽上那個幻影留下的心理陰影？

她站在雨中，一股比秋雨更刺骨的寒意，順著脊椎悄然爬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