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硯之走進沈府書房時,袖擺還沾著雨珠。
他將懷里揣著的幾本賬冊放在紫檀木案上,紙頁邊緣因被雨水浸過,微微發皺,像極了他此刻緊蹙的眉峰。
“世伯,”他對著伏案書寫的沈父作揖,聲音里帶著難掩的疲憊,“又來叨擾您了。”
沈父放下狼毫,抬眼打量他。
眼前的青年比上月清瘦了些,青布長衫的領口沾著點墨漬,想必是昨夜對賬時不小心蹭上的。
他嘆了口氣,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吧,看你這模樣,怕是又熬了夜。”
顧硯之謝過,坐下時腰背依舊挺得筆首。
他將賬冊一本本攤開,指尖點在其中一頁:“這是去年冬天庫房的出入賬,您看這里——臘月十三出庫的兩匹云錦,賬上記著是送了禮部侍郎家,可我問過府里的老人,那天根本沒派車馬出去。”
沈父拿起賬冊,借著窗欞透進來的天光仔細看著。
墨跡新舊交錯,顯然是有人后來添改過,字縫里藏著的貓膩,明眼人一看便知。
“顧家老爺子臥病后,底下人是越發沒規矩了。”
他放下賬冊,語氣沉了沉,“這兩匹云錦,怕是進了管事的私囊。”
顧硯之的指尖在案上輕輕敲擊著,指節泛白:“不止這一處。
這幾本賬里,像這樣的‘糊涂賬’還有十七八筆,多是些綢緞、藥材,看著零散,加起來卻不是個小數目。”
他抬眼看向沈父,眸底有***,“我查了三天,問遍了府里的人,不是說記不清了,就是互相推諉,根本沒人肯說實話。”
沈父端起茶盞,抿了口涼茶。
顧家的境況,他看在眼里。
顧老爺子在時,治家極嚴,府里上下不敢有絲毫懈怠;如今老爺子倒下,顧硯之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驟然接手這一大家子的事務,難免力不從心。
那些老人看他年輕,便想著鉆空子,這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
“你打算怎么辦?”
沈父問道。
“我想請世伯幫忙,把這些賬交上去,讓官府查查。”
顧硯之的聲音很輕,卻帶著股執拗,“我知道這樣會傷了顧家的臉面,可若是放任不管,將來只會更亂。”
沈父沉默了片刻。
他與顧老爺子是老交情,自然不愿看顧家敗落。
可顧硯之這話說得在理,治家如治國,若連內部的蛀蟲都除不掉,遲早會出大問題。
“也好,”他點了點頭,“我認識順天府的李推官,為人正首,讓他來查,不會冤枉好人,也不會放過壞人。”
顧硯之松了口氣,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連腰背都彎了些。
“多謝世伯。”
他低聲道,聲音里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哽咽。
這幾日,他白天應付府里的明槍暗箭,夜里對著賬本熬到天明,連個能說心里話的人都沒有,此刻得了沈父的應允,積壓的委屈忽然就涌了上來。
沈父看著他,忽然道:“清辭在榮安堂練琴,你要不要過去坐坐?”
顧硯之的動作頓住了。
他想起早上出門時,沈清辭的丫鬟晚晴來說,姑娘在練《松風操》,說是壽宴上要用。
他當時只匆匆應了聲,滿腦子都是那些混亂的賬冊,竟沒多想。
“不了,”他搖了搖頭,將賬冊仔細收好,“府里還等著回話,我得趕緊回去。”
他站起身,又補充了一句,“等忙完這陣,我再去看她。”
沈父沒再勸,只是看著他將賬冊揣進懷里,轉身離去時,腳步依舊匆匆,卻比來時穩了些。
顧硯之走出沈府大門時,雨己經停了。
陽光透過云層,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駁的光。
他抬頭望了眼榮安堂的方向,窗欞緊閉,聽不見琴聲,想來是練完了。
他想起定親那年,沈清辭給他彈過一曲《****》,那時她坐在海棠樹下,指尖撥弦時,陽光落在她發間,像撒了把碎金。
他說:“清辭彈得真好,將來若是有煩心事,聽你彈一曲,定能煙消云散。”
她當時笑了,眼尾彎成月牙:“那你可要常來聽。”
可如今,他有了排山倒海的煩心事,卻再也沒資格去聽她彈琴了。
不是沒時間,是沒臉面。
一個連自家賬冊都理不清的人,又怎能配得上那樣干凈剔透的琴聲?
顧硯之緊了緊懷里的賬冊,紙頁硌得胸口發疼。
他加快腳步,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只留下一串淺淺的腳印,被風一吹,便淡了。
榮安堂里,沈清辭正將琴收入琴囊。
晚晴從外面進來,低聲道:“姑娘,顧公子走了。”
“嗯。”
沈清辭應了聲,將琴囊的帶子系好,“賬冊的事,解決了?”
“聽書房的小廝說,老爺答應幫忙請官差查了。”
晚晴看著她的側臉,“姑娘,您剛才怎么不出去見一面?”
沈清辭低頭撫平琴囊上的褶皺,動作很慢:“他忙著呢,何必去打擾。”
晚晴還想說什么,卻見她拿起案上的繡花繃架,上面的《寒江獨釣圖》己經繡了大半,釣翁的蓑衣上,銀灰線閃著淡淡的光。
她的指尖捏著針,一針一線,繡得極穩,仿佛剛才那個望著窗外發呆的人,不是她。
窗外的陽光漸漸烈了,照在海棠樹上,花瓣上的水珠蒸發成水汽,慢悠悠地飄向天空。
沈清辭繡著釣翁的魚竿,針尖穿過素紗,拉出一道細勻的線,像一根看不見的繩,一頭系著她,一頭系著那個匆匆離去的背影。
只是這繩,似乎越來越松了。
小說簡介
主角是沈清顧硯之的古代言情《舊清辭》,是近期深得讀者青睞的一篇古代言情,作者“析沐云”所著,主要講述的是:暮春的雨總帶著股纏綿的濕意,淅淅瀝瀝打在沈府西跨院的芭蕉葉上,濺起細碎的水花。沈清辭坐在窗邊的梨花木桌前,指尖捏著枚剛穿好線的玉扣,線頭在她素白的指腹間繞了兩圈,才輕輕往繃架上的素紗上一勒。繃架上繡的是幅《寒江獨釣圖》,墨色絲線在紗面上暈染開,遠山隱在朦朧水汽里,釣翁的蓑衣邊緣用銀灰線勾了層細邊,像沾了霜。她繡得慢,針腳卻勻,每一針都嵌得極穩,仿佛不是在繡畫,是在數光陰。“姑娘,喝口熱茶吧,這天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