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車輪上的家西門龍握緊方向盤,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貨車笨重的車身在狹窄的巷道里艱難地挪動,輪胎碾過坑洼處,發出沉悶的“哐當”聲,震得他牙關發酸。
后視鏡里,那棟熟悉的、墻皮有些剝落的居民樓越來越小,最終被其他雜亂的建筑遮擋,消失不見。
他習慣性地伸手,擰開了車載收音機的旋鈕。
一陣刺耳的電流噪音后,一個甜膩的女聲飄了出來,唱著幾年前流行的、關于愛情和等待的歌曲。
那矯揉造作的旋律和詞句,此刻聽來格外刺耳。
他煩躁地“嘖”了一聲,用力拍在關閉鍵上,車廂內瞬間恢復了寂靜,只剩下引擎持續不斷的、低沉的轟鳴,像一頭疲憊卻不得不前行的野獸在喘息。
駛出城中村,匯入早高峰的車流,他的大貨車像一艘笨重的駁船,被裹挾在由無數小轎車組成的、緩慢移動的洪流中。
前后左右都是閃爍的尾燈,喇叭聲此起彼伏,交織成一首令人心煩意亂的都市晨曲。
他盯著前方一輛不斷變道、顯得焦躁不安的白色小車,下意識地踩了踩剎車,保持著安全距離。
這種擁堵消耗的不僅僅是時間,更是他本就不多的耐心和精力。
趁著等一個漫長紅燈的間隙,他伸手從副駕座位上摸出一個半舊的棕色皮夾,從里面抽出幾張單據。
最上面一張,是昨天加油的**,上面的數字讓他眼皮跳了跳。
他心算著這趟去南邊的路程,粗略估計著油費和將要繳納的過路費,眉頭越皺越緊。
這輛老爺車胃口越來越大,賺來的錢,將近三分之一都要喂進它的油箱和應付那些仿佛永遠沒有盡頭的收費站。
就在他暗自盤算時,口袋里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他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只手有些笨拙地掏出手機。
屏幕亮起,是一條銀行的短信提醒:“您尾號xxxx的賬戶于xx月xx日完成房貸扣款***3850.62元,當前余額……”那串驟然縮水的數字,像一根冰冷的針,刺入他的眼底。
握著手機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緊,指關節繃得失去了血色。
這筆每月雷打不動的支出,是懸在他頭頂的一把利劍,時刻提醒著他肩膀上的重量。
他仿佛能透過這冰冷的屏幕,看到東方燕在收到同樣短信時,那瞬間蹙起的眉頭和眼中難以掩飾的焦慮。
煩躁的情緒像野草一樣在胸腔里滋生。
他狠狠地將手機扔回副駕座位,那金屬和塑料的外殼與座椅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
前方擁堵的車流依舊看不到松動的跡象,他猛地抬手,重重拍在包覆著皮革的方向盤上。
“操!”
一聲低沉的咒罵從喉嚨里擠出來,消散在密閉的駕駛室里。
他摸向儀表盤上方那個固定的卡槽,抽出一盒皺巴巴的廉價香煙,抖出一根叼在嘴里。
按下點煙器,等待那片刻的加熱時間,他望著窗外停滯的景象,眼神有些放空。
旁邊車道里,一輛私家車上,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正一邊開車一邊打著電話,臉上帶著輕松的笑容;另一側,一個母親載著背書包的孩子,孩子似乎在說著什么,手舞足蹈。
那些尋常的、甚至帶著點溫馨的畫面,此刻卻像隔著一層毛玻璃,模糊而遙遠,與他格格不入。
點煙器彈起,他湊過去點燃了香煙,深深吸了一口。
辛辣的煙霧涌入肺部,帶來一絲短暫的、虛假的慰藉。
***似乎稍稍安撫了他緊繃的神經,但隨之而來的卻是更深的空洞感。
他不由自主地再次拿起手機,解鎖,手指在屏幕上滑動,點開了相冊。
里面照片不多,大部分都是女兒西門倩的。
有她剛出生時皺巴巴的小臉,有她蹣跚學步時張開雙臂的憨態,有她在***舞臺上表演時穿著小裙子、臉上畫著夸張油彩的笑容,更多的是她各種搞怪的、開心的日常瞬間。
看著女兒純真無邪的笑臉,西門龍古銅色的、刻著風霜的臉上,不自覺地浮現出一絲極其短暫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柔和。
這大概是他奔波勞碌生活中,唯一確定無疑的溫暖和意義。
手指停留在一張最新的照片上,是上周末他難得休息時,東方燕用手機給他們在市民公園拍的。
照片上,他笨拙地抱著女兒,倩倩摟著他的脖子,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
而站在旁邊的東方燕,臉上也帶著一絲淺淺的、似乎是發自內心的笑意。
那張照片,捕捉到了這個家庭許久未見的、短暫的溫馨瞬間。
當時的感覺……似乎還不錯。
他心里動了一下。
一個念頭冒了出來:給她發條消息吧?
就說“我出發了,路上堵”,或者問問“倩倩今天乖不乖”?
這個念頭讓他感到一絲陌生的、近乎笨拙的暖意。
他點開微信,找到那個備注為“燕子”的***,聊天記錄還停留在幾天前,是關于家里水管有點漏水,他讓她找物業來看看的簡短對話。
他的拇指懸在輸入框上方,猶豫著。
該說什么呢?
他不是一個善于表達的人,尤其是在經歷了早晨那壓抑而匆忙的一幕之后。
那種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似乎還彌漫在兩人之間。
打了幾個字:“我上高速了。”
刪掉。
又打:“路上堵。”
又刪。
他發現自己竟然詞窮了。
尋常的問候在此刻顯得矯情,而更深層的、關于壓力和疲憊的傾訴,他更不知從何說起,也習慣性地不愿提起。
最終,他像是跟自己賭氣一般,猛地按下了鎖屏鍵,手機屏幕瞬間暗了下去,映出他自己那張寫滿倦怠和無奈的臉。
他將手機重重地扔回副駕座位,仿佛扔掉一個燙手的山芋。
“**,矯情什么!”
他低聲罵了自己一句,像是在驅散那片刻不該有的軟弱。
前方的車流終于開始緩慢蠕動。
他掐滅了只抽了半截的煙,重新握緊方向盤,將注意力集中到路況上。
大貨車跟隨著車流,一點一點地挪出了擁堵路段,終于駛上了通往城際高速的引路。
車速漸漸提了起來,窗外的景物開始飛速向后掠去。
城市的高樓大廈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郊區略顯荒涼的田野和零散的廠房。
天空呈現出一種灰蒙蒙的藍色,太陽掙扎著從云層后透出些無力的光暈。
駕駛室里,依舊只有引擎單調的轟鳴。
他調整了一下坐姿,試圖找到一個更舒服的姿勢,以應對接下來漫長而孤獨的旅程。
這條路,他跑了無數遍,熟悉每一個服務區,每一個容易出事的路段。
車輪碾過路面,發出規律性的噪音,像一首永無止境的催眠曲。
然而,他的思緒卻無法平靜。
***的余額、女兒的學費、父親上次電話里暗示的身體不適、東方燕日益憔悴的臉和那雙似乎總是蒙著一層陰翳的眼睛……像無數個碎片,在他腦海里旋轉、碰撞。
他瞥了一眼副駕上那個軍綠色的保溫飯盒。
那是東方燕每天都會給他準備的。
他有時會想,準備這些飯菜的時候,她在想什么?
是像他一樣計算著柴米油鹽,還是也在忍受著同樣的、令人喘不過氣的沉悶?
他不知道。
他們之間,似乎很久沒有真正地交談過了。
生活的重壓下,溝通變成了一種奢侈,更多的時候,是被疲憊和煩躁取代的沉默,或者是因為一點小事就爆發的、傷人的爭吵。
就像今天早晨。
他其實看到了她眼底的疲憊,也聽到了她聲音里那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他想說點什么,哪怕是一句“辛苦了”,或者“家里靠你了”。
但話到了嘴邊,卻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最終只化作了關門時那一聲沉悶的巨響。
也許……下次吧。
下次出門的時候,或許可以試著說點什么。
他這樣告訴自己,盡管心里清楚,這個“下次”很可能和無數個“上次”一樣,在沉默中溜走。
高速路上的風噪越來越大,他關緊了些車窗。
目光掃過儀表盤,忽然注意到代表發動機水溫的指針,似乎比平時略微偏高了一點,在一個令人有些在意的刻度上微微顫動。
他皺了皺眉,下意識地輕踩了一下油門,感受著引擎的響應。
似乎……沒有什么異常的噪音。
也許只是天氣有點熱?
或者是傳感器的小毛病?
他沒有太在意,只是習慣性地、更加留意起發動機的聲音和儀表的顯示。
畢竟,這輛老伙計出點小毛病也是常有事。
只要它能堅持跑完這趟,把貨安全送到,掙回那筆不容有失的運費,其他的,都可以往后放放。
他調整了一下后視鏡,鏡子里只有空蕩蕩的、不斷向后延伸的道路。
車輪滾滾,載著他,也載著這個家看不見的重擔,駛向望不到盡頭的前方。
而那微微偏高的水溫指針,像一個不起眼的、卻隱隱預示著不安的符號,在他視野的角落里,持續地閃爍著。
小說簡介
小說《霓虹城中少婦》是知名作者“江海衛兵”的作品之一,內容圍繞主角東方燕西門倩展開。全文精彩片段:第一回:晨曦的嘆息凌晨五點五十分,鬧鐘的嘶鳴如同一道冰冷的鐵錐,精準地刺破了臥室里凝滯的沉寂。東方燕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猛地坐起,干瘦的手掌第一時間重重拍在鬧鐘開關上,刺耳的聲音戛然而止。她急促地喘了口氣,胸腔里心臟怦怦首跳,不是因為驚醒,而是怕這聲音吵醒了身旁還在沉睡的丈夫和隔壁房間的女兒。房間里光線昏暗,只有窗簾縫隙透進一絲城市黎明前灰蒙蒙的天光。空氣里彌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屬于成年男性的體味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