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九九六，藏在貼身口袋里的二十元

一九九六年的冬天，冷得有些不講道理。

北風像被人放開了韁繩，在北方小城的街巷里橫沖直撞，刮在臉上，像細小的沙子，一下一下扎人。老城區的平房大多低矮破舊，墻皮脫落，窗戶縫里塞著舊報紙，即便關緊了門，屋里也依舊透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寒氣。

司敬遠就是在這樣一個天寒地凍的日子里，把章齡齡娶回了家。

沒有排場，沒有儀式，沒有車隊，沒有彩禮，沒有三金，沒有新房。
幾桌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酒席，請的都是最親的親戚，屋子里唯一像樣的東西，是一張刷了紅漆的木板床，和一床新縫的被子。

章齡齡沒有穿婚紗，沒有化妝，甚至沒有一件新外套。
她就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暗紅色褂子，安安靜靜地站在他身邊，眉眼溫順，笑容干凈。

她嫁給他，不是因為錢，不是因為家境，不是因為前途。
只是因為旁人都說，司敬遠這小伙子，踏實、肯干、心眼好、能吃苦。
她信了。

可司敬遠自己心里比誰都清楚——
他窮，窮得叮當響。

窮到結婚那天，他全身上下，翻遍所有口袋，也拿不出一張整五十。

等到晚上，賓客散盡，小小的屋子里終于安靜下來，只剩下一盞十五瓦的燈泡，昏黃的光線***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也把屋子里的清貧照得無處躲藏。章齡齡彎腰收拾桌上剩下的飯菜，把還能吃的饅頭、涼菜、剩湯一點點收攏到搪瓷盆里，動作輕細，舍不得浪費一星半點。

司敬遠站在她身后，喉嚨發緊，心口發酸，一股又酸又澀的情緒堵得他喘不上氣。

他悄悄把手伸進貼身的內衣口袋。

指尖觸到兩張皺巴巴、被體溫捂得微微發熱的紙幣。

兩張十元。

一共，二十元。

這是他結婚之后，全身上下所有的錢。
是他攢了很久，最后用來應付零碎開銷，結果一分沒花，剩下的全部家當。

這件事，他在心里暗暗打定主意：
誰也不告訴，就連章齡齡，也絕對不能讓她知道。

不是不信任。
是不敢。

他是一個瓦工。
一個靠力氣、靠手藝、靠瓦刀和水泥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