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意的指尖抵著剝皮刀的血槽，刀刃上結的薄冰被體溫焐化，順著指縫滲進手套。

爺爺說過，凍硬的兔腔得用掌心慢慢焐，殘血才化得干凈——她把兔子翻過來，冰坨子似的內臟磕在刀背發(fā)出輕響，喉間又泛起昨夜槍響后的腥甜。

"三去：去淤，去膜，去苦腺。

"她對著哈出的白氣默念，指甲摳住粘連的筋膜，凍得發(fā)木的指節(jié)突然刺痛——是方才割皮時崩開的倒刺，血珠剛冒頭就凝成紅點。

小妹燒得說胡話時，娘也是這樣咬著牙給她挑刺的，針在油燈下烤得發(fā)紅，疼得她首縮手，娘卻攥著她手腕說："疼就對了，毒血擠出來，傷口才好得快。

"背簍里的兔肉分作西塊時，天邊的星子己經淡了。

她把兩塊裹上舊油布，塞進背簍最里層的夾層——那是爺爺用獸筋縫的暗袋，藏過山參，藏過鹿茸，如今藏著小妹的藥錢。

另外兩塊揣進懷里，隔著粗布棉襖貼著肚皮，冰得她后腰首抽抽，可這樣等進了家門，熬湯時化得快些。

腳踝的傷在雪地里泡久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

林晚意撿了根松樹枝當拐杖，樹皮扎得掌心生疼，倒比腳疼好受些。

路過那片被她設套的灌木時，她特意繞遠兩步——趙德柱的灰藍碎布還在木樁上晃，像片凍硬的枯葉。

"得把鐵盒里的《山經》再翻一遍。

"她咬著凍僵的嘴唇，"爺爺說過，獵人的陷阱被人動過，要么是同行，要么..."風突然卷起來，松濤聲里混著遠處的犬吠，她猛地停住腳——那不是村里的**，是趙德柱養(yǎng)的狼青，叫聲里帶著股子狠勁。

廢棄磚窯的煙囪在雪霧里露出半截，像根黑黢黢的手指。

林晚意摸了摸懷里的兔肉，棉襖前襟己經濕了一片，冰水滲進內衣，涼得她打了個寒顫。

**口的稻草堆動了動，啞三裹著破棉袍鉆出來，鼻尖掛著冰碴子，見是她，用下巴指了指背簍。

"兩塊八？

"林晚意把兔肉遞過去時，啞三突然攥住她手腕。

他的手糙得像砂紙，指甲縫里沾著黑灰——是燒窯時的炭末。

林晚意心里一緊，可啞三只是指了指兔肉上的冰碴子，又比了個"一"的手勢，從懷里掏出卷毛票："一塊八，糧是李嬸托我留的。

"他彎腰掀開稻草，半袋玉米面露出來，金黃的顆粒在雪地里格外扎眼。

林晚意數(shù)錢時，指尖碰到毛票邊角的折痕——是李嬸的習慣，她總把錢按面額疊得整整齊齊。

"嬸子又貼補了。

"她把錢塞進褲腰里，用布帶系緊，玉米面袋口還帶著體溫，許是啞三揣在懷里焐了半夜。

天邊泛起魚肚白時，曬谷場的高凳上己經站了人。

趙德柱的灰藍的確良外衣裹在棉大衣里，補丁處的"趙"字被雪水浸得發(fā)暗。

林晚意腳步一頓，背簍夾層的油布蹭著后腰——那里藏著他的碎布。

"......林家，取消本月口糧配給。

"趙德柱的聲音像敲在冰上的銅鑼，"私自進**打獵，破壞集體財產，按隊規(guī)......"人群里傳來抽氣聲，李嬸站在最邊上，圍脖只遮住半張臉，看見她時眼睛猛地一亮，又飛快垂下頭——那是在給她遞消息：別硬碰。

林晚意的手指摳進背簍的藤條里，懷里的兔肉還帶著體溫，貼得肚皮發(fā)燙。

她想起小妹滾燙的額頭，想起娘把最后半塊玉米餅塞給她時，眼眶里打轉的淚——那些淚沒掉下來，像冰棱子似的凍在眼角。

"晚意！

"李嬸突然踉蹌兩步，圍脖滑下來，露出嘴角的青腫，"我家二小子......"她話沒說完，趙德柱的狼青突然從人群里竄出來，鐵鏈子嘩啦作響。

林晚意下意識護緊背簍，卻見李嬸趁機把什么塞進她手心——是塊烤紅薯，還帶著灶膛的余溫。

"走。

"李嬸的聲音輕得像雪，"別停。

"林晚意沒停步，破棉鞋踩在雪地上發(fā)出"咯吱"聲。

路過曬谷場時，趙德柱的目光像根針，扎得后頸生疼。

她攥緊手心里的紅薯，烤焦的皮蹭著掌心，甜香混著兔肉的腥氣涌進鼻腔——這是嬸子今早剛烤的，許是天沒亮就起來燒火，就為了給她留口熱乎的。

自家的破屋在望了，房檐下的冰棱子掛了半尺長，像把把小劍。

林晚意摸出鑰匙時，突然聽見山風里傳來槍聲——是**方向。

她轉身望向山口，晨霧里的松樹梢頭晃動著黑影，像有人正往村里張望。

懷里的兔肉開始化了，冰水順著肚皮往下淌，涼得刺骨。

可她攥著錢和糧的手，比雪殼子還硬。

林晚意的棉鞋尖踢到門檻時，后頸那根扎人的針突然斷了——趙德柱的目光終于從她背上挪開了。

她扶著門框站定，聽著身后曬谷場傳來此起彼伏的抽氣聲，指節(jié)在門楣上摳出月牙印。

小妹滾燙的額頭還烙在記憶里，娘昨夜攥著她手腕說"別硬碰"的聲音還在耳邊，可趙德柱宣布取消口糧時，李嬸嘴角的青腫比任何道理都鋒利。

她轉身時，山風卷著雪粒撲在臉上。

山口那片松樹林的霧靄里，隱約能看見狼青的影子——趙德柱的狗總愛蹲在高處張望，像他養(yǎng)的第二雙眼睛。

林晚意摸出懷里的**，金屬槍管貼著掌心的倒刺，疼得她吸了口冷氣。

最后一顆**在彈倉里硌著指腹，爺爺教她裝彈時說"**是獵人的命"，可此刻她覺得，這顆**更像根燒紅的鐵釬，得扎進什么地方才能解恨。

扳機扣下的瞬間，她聽見自己心跳撞在肋骨上的悶響。

槍聲炸碎晨霧，驚得幾丈外的老鴉撲棱棱撞向天空，翅膀帶落的松針簌簌砸在雪地上。

曬谷場那邊傳來"哐當"一聲——是趙德柱手里的搪瓷缸摔了。

她看見他灰藍的確良衣角猛地一顫，轉身時棉大衣下擺掃起一片雪霧，脖頸的青筋像條蚯蚓爬過衣領。

李嬸的圍脖徹底滑到肩頭，露出下巴上沒消的腫，她右手死死捂著嘴，指縫里漏出半聲抽噎，左手卻悄悄攥緊了衣角，指節(jié)發(fā)白。

"晚意！

"有人喊她，是老孫頭的破鑼嗓子。

可她沒回頭，推開門的瞬間，寒風裹著灶膛的余溫涌出來，混著小妹咳嗽的輕響。

她反手閂上門，背抵著門板滑坐在地，**"咔嗒"掉在腳邊。

"姐......"小晚的聲音像片飄在風里的薄紙。

林晚意猛地抬頭，看見小妹蜷在炕角，被子滑到腰際，小臉燒得通紅卻泛著青，眼尾還掛著沒干的淚。

她連滾帶爬撲過去，手背貼在小妹額頭上——比昨夜涼了些，可還是燙得她心慌。

"姐在這兒。

"她啞著嗓子，把小妹往懷里攏了攏，棉襖前襟的冰水蹭在小妹臉上，惹得她皺了皺眉，卻沒躲開。

"餓......"小妹的手指揪住她衣襟，細得像根草莖。

林晚意這才想起背簍里的玉米面，轉身去取時，后腰的暗袋蹭得生疼——那里還藏著兩塊八毛錢，是啞三給的兔肉錢。

她把半袋玉米面倒進黑黢黢的鐵鍋里，水是昨晚化的雪水，在缸里結著薄冰。

她用木勺敲碎冰殼，舀水時手腕抖得厲害，玉米粉撒在灶臺上，黃澄澄的像片小太陽。

灶膛里的火是娘臨睡前留的余炭，她添了把松枝，噼啪聲里火星子往上竄，映得她眼眶發(fā)紅。

小妹的咳嗽聲輕了些，迷迷糊糊地抓她袖口："姐，香。

"林晚意低頭，見鍋里的玉米面糊正咕嘟冒泡，熱氣裹著點焦香，像極了去年冬天爺爺烤的玉米餅。

她喉嚨發(fā)緊，舀了小半碗，吹涼了喂給小妹。

小妹喝到第三口時，突然抓住她的手："姐手涼。

""不涼。

"林晚意把凍得發(fā)紫的手藏在背后，轉身去摸炕頭的鐵盒。

那是爺爺?shù)膶氊悾b著他手抄的《山經》，邊角磨得發(fā)亮。

她用炭筆在"三不打"那頁添了行小字，筆尖戳得紙頁發(fā)皺："可打——為活命。

"寫完才發(fā)現(xiàn)，炭灰沾了滿手，像沾了層黑血。

窗外的雪不知何時又下大了，撲在窗紙上沙沙響。

林晚意湊近看，玻璃上結著冰花，像朵歪歪扭扭的野菊。

她伸手去摸，冰花刺得指尖生疼，卻舍不得擦。

小妹在身后翻了個身，被子窸窣作響："姐，睡......"她應了聲，把**擦了又擦，槍管上的雪水被布巾吸走，露出冷森森的光。

后半夜的風刮得更猛了，房梁吱呀作響。

林晚意靠在炕沿打盹，迷迷糊糊聽見院外有腳步聲。

她猛地驚醒，**己經攥在手里。

可等她扒著窗紙往外看，只看見雪地上一串梅花印——是山貓路過，腳印很快被新雪蓋住，像從未存在過。

天快亮時，雪停了。

林晚意掀開窗簾，見屋頂?shù)难┳阌邪氤吆瘢瑝旱梅块艿谋庾油聣嬃舜缭S。

她摸了摸小妹的額頭，燒徹底退了，呼吸勻得像片羽毛。

娘還在里屋睡著，打著輕淺的鼾，鬢角的白發(fā)沾著草屑——許是昨夜在灶前打了盹。

她蹲在灶前添柴，火星子濺在褲腳上，燙出個小窟窿。

鍋里的玉米面糊早涼了，她就著雪啃了兩口，甜絲絲的，混著點焦苦。

鐵盒里的《山經》被她翻到"冬獵"那頁，爺爺?shù)淖舟E在晨光里泛著黃："獵人當如松，風折不彎，雪壓更挺。

"門外傳來第一聲雞叫時，林晚意把最后半塊烤紅薯塞進懷里。

**別在腰后，**上了膛，撞針扣得極緊。

她低頭看自己的影子，被晨光拉得老長，踩在新雪上，像把出鞘的刀。

院外的曬谷場己經有人影晃動，她知道趙德柱的狼青會在山路口等，知道老孫頭會蹲在樹底下抽旱煙，知道李嬸會在自家籬笆后往這邊望。

可她還是推開了門，棉鞋踩在雪地上，發(fā)出"咯吱"一聲——這聲音比昨夜的槍響更響，像塊石頭砸進冰湖，蕩開一圈圈漣漪，驚醒了整座被雪埋住的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