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醒來，陽光己經透過窗簾縫隙，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長長的、明亮的光帶。

昨晚那個莫名其妙的電話，像退潮時留在沙灘上的淺淡水痕，在意識徹底清醒后，便沒了蹤影。

林芝比我起得早，己經在廚房里忙碌，哼著不成調的小曲。

空氣中彌漫著烤面包和咖啡的香氣，是尋常早晨該有的、讓人安心的味道。

“醒啦？”

她端著兩杯牛奶走出來，放在小餐桌上，臉上是清爽的笑容，“快點吃，我們約了九點半，可不能遲到。”

看著她的笑臉，昨夜那點微不足道的不安，徹底煙消云散。

我走過去，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

“遵命，老婆大人。”

她臉一紅，推我一把：“快去刷牙！”

早餐的氣氛輕松愉快。

我們討論著下午去看完西裝后，要不要順便去看場電影，或者去新開的那家家居店逛逛。

生活的節奏，似乎己經完全回歸了正軌，朝著我們規劃好的、充滿希望的方向穩步前進。

九點整，我們準備出門。

林芝在玄關的鏡子前最后整理了一下頭發和衣裙，我站在她身后，看著鏡子里我們并肩的身影，心里是滿滿的踏實感。

“走吧。”

她轉過身，把手自然地遞到我手里。

今天是我開車。

車子駛出地下**，融入周末上午略顯繁忙的車流中。

天氣很好，天空是那種城市里難得的、淺淺的藍色，陽光明媚，但并不灼人。

車載電臺里播放著輕快的音樂，林芝跟著輕輕哼唱，手指在車窗邊有節奏地敲打著。

等紅燈的時候，我側頭看她。

陽光透過車窗，在她臉上跳躍，她微瞇著眼，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整個人像是在發光。

我忍不住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腿上的手。

她回握住我，指尖溫熱。

一切都很好。

好得讓我覺得，昨晚那個電話，或許真的只是生活里一個無傷大雅的小小插曲，一個可以拿來當作笑談的、微不足道的錯誤。

那家定制西裝店在城東一個頗有格調的文化創意園里。

路程不算近，需要穿過大半個城市。

車子在高架橋上平穩行駛，窗外的風景從密集的住宅區，逐漸變為開闊的江景，再轉入老城區的林蔭道。

林芝似乎有些累了，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假寐。

音樂聲調低，車廂里很安靜，只有空調系統輕微的送風聲，以及窗外模糊的城市噪音。

我看著前方蜿蜒的車流，心里盤算著下午的安排。

電影似乎是個不錯的選擇，可以讓她放松一下。

或者，依她，去逛家居店也好，看她對那些瓶瓶罐罐、布料樣品興致勃勃的樣子，也是一種享受。

導航提示，前方五百米有路口，請向右變道，準備下高架。

我打了轉向燈，觀察后視鏡，緩緩并入右側車道。

下了高架，再轉過兩個路口，差不多就到了。

天空，不知何時蒙上了一層薄薄的云翳，陽光變得有些曖昧不明。

風似乎也大了一些，吹得路邊的行道樹搖晃著枝葉。

又是一個紅燈。

我們停在最前面的車道。

右手邊，是一家大型商場，巨大的玻璃幕墻反射著混沌的天光。

左手邊，是一個正在施工的工地，圍擋上的廣告布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林芝動了動，睜開了眼睛，有些迷茫地看了看窗外。

“快到了嗎？”

“嗯，下一個路口拐彎就到。”

我指了指前方。

綠燈亮了。

我輕踩油門，車子平穩地啟動，駛向那個十字路口。

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了。

就在我們的車頭即將駛過路口中心的時候，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見左側那道刺眼的、失控的白色巨影！

它像一頭掙脫了束縛的鋼鐵猛獸，完全無視了它那一側的紅燈，以一種絕望的、無可挽回的速度，朝著我們攔腰沖來！

時間，在那一瞬間被無限拉長、扭曲。

我能清晰地看到對面那輛貨車駕駛室里，司機那張因驚恐而扭曲的臉。

能看到擋風玻璃上飛濺的、不知是什么的污漬。

能看到林芝猛地轉過頭，看向左側，眼睛因極度驚駭而睜得滾圓，瞳孔里倒映著那團迅速放大的、死亡的白色陰影。

她的嘴巴微微張開，似乎想驚叫，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我想猛打方向盤，想踩死剎車，想把林芝死死護在懷里……但身體像是被無形的繩索捆縛，僵硬得無法動彈。

大腦發出了指令，肢體卻拒絕執行。

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團白色，帶著撕裂一切的氣勢，占據整個視野。

“芝芝——！”

我的聲音卡在喉嚨里，變成一聲破碎的、無聲的嘶吼。

“轟——！！！！”

世界，被一聲巨響吞噬了。

那不是普通的聲音，是金屬與金屬之間最野蠻、最徹底的撞擊與撕裂。

是玻璃不堪重負、瞬間炸裂成億萬碎片的聲音。

是某種東西，在身體內部，伴隨著劇痛，轟然倒塌的聲音。

我感覺自己的身體被一股無法形容的巨力狠狠拋起，又重重地摜落。

安全帶勒進肉里，帶來一陣窒息的痛楚。

頭不知道撞在了什么地方，眼前猛地一黑，金星亂冒。

短暫的失聰。

世界陷入一片詭異的、嗡嗡作響的寂靜。

然后，各種聲音才如同潮水般涌入耳膜。

是路邊行人驚恐的尖叫聲。

是其他車輛刺耳的、連綿不絕的剎車聲和喇叭聲。

是某種液體滴落的、嗒…嗒…的輕微聲響。

還有……風，從破碎的車窗灌進來的、帶著血腥氣和汽油味的風。

我艱難地、一點點地轉動仿佛要斷裂的脖頸，看向副駕駛座。

林芝……她歪著頭，靠在同樣扭曲變形的車門上。

長發披散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

那件她精心挑選的、準備去試西裝時穿的米白色連衣裙，肩頭的位置，正迅速被一**刺目的、暗紅色的液體洇濕、擴大。

她一動不動。

“芝芝……”我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沒有回應。

我想伸手去碰她，手臂卻沉得像灌了鉛，稍微一動，就是鉆心的疼。

視野開始模糊，黑暗從西周聚攏過來，像冰冷的潮水，試圖將我淹沒。

我拼命地抵抗著那黑暗，眼睛死死地盯著她，盯著那片還在不斷擴大的、觸目驚心的紅。

救護車和**的聲音，由遠及近，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

有人影在晃動，在試圖打開變形的車門。

“……這個還有意識…………小心點，抬…………這個女的……情況不太好……”碎片化的詞語，像冰冷的石子，砸進我逐漸混沌的意識里。

在徹底失去知覺的前一秒，我最后看到的，是從她披散的發絲間，滑落的一只珍珠耳釘。

那小小的、圓潤的白色珠子，滾落在扭曲的、布滿碎玻璃碴的車內地板上，沾上了塵土和……血污。

那么小，那么白，在一片狼藉的、暗色調的毀滅中，刺眼得讓人心碎。

然后，黑暗徹底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