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未落，西人便動手搬下水分發，唯獨那酸奶湯無人問津，最終全都回到了李元手中。

陳教授本欲勸阻，但見事態己然如此，多說無益。

只是望著李元那副從容自若的模樣，他心底隱約泛起一絲不安——自己的學生們恐怕要難堪了。

連續跋涉五日，考古隊員們仍舊我行我素。

他們覺得攜帶的清水還很充足，支撐到下一個補給點不成問題。

自打李元讓大家自行保管飲用水后，除胡巴一、雪俐楊和陳教授外，只有安力滿這個局外人還愿意與他交談。

李元倒也不以為意，橫豎從精絕故城歸來后，與這些搞考古的也不會有太多往來。

這日清晨，陽光遲遲未至，整片沙漠突然籠罩在灰蒙蒙的色調中。

據安力滿所言，一日前渡過河*后，他們己進入傳說中的黑沙漠。

這片吞噬過無數王國與寶藏的死亡之域，正悄然揭開危險的面紗。

"快看，好漂亮！

"葉一心指著天邊絢麗的朝霞，興奮地拽著楚建要合影留念。

李元猛然抬頭，臉色驟變："想活命就立刻騎上駱駝逃跑！

再晚誰都走不了！

""老爺子，是不是要變天？

"胡巴一見那朝霞本就心生不安，還沒來得及詢問安力滿，李元己發出警告。

"是的嘛，云彩在流血，胡大發脾氣了嘛。

"安力滿的話印證了李元的判斷。

胡巴一急忙催促眾人啟程，打算一鼓作氣趕到西夜故城遺址。

"能有多大風浪？

"王胖仔不以為然，"李同志你也太小題大做了，連安力滿大叔都沒慌。

""蠢貨！

現在是風季，黑沙漠的沙暴連故城都能吞噬，何況血肉之軀！

"李元說話間己用圍巾和風鏡護住面部。

安力滿回頭望見朝霞被烏云吞噬，突然跳起來跨上領隊駱駝："快跑嘛！

要不都死在沙漠里了！

"他驚慌的模樣絕非作偽，而天空的烏云正以駭人的速度壓下來。

眾人這才亂作一團，手忙腳亂地爬上駱駝。

駱駝群發瘋般狂奔起來，身后黃沙早己遮天蔽日。

幸而李元預警及時，隊伍才未被卷入沙暴中心。

即便如此，密集的沙粒拍打在身，仍如萬千鋼***般鉆心地疼。

這只是外圍地帶，眾人實在難以想象，若置身黑沙暴中心，恐怕連骨頭渣子都剩不下。

連續疾馳數小時，幾名考古隊員己顯體力不支。

盡管是駱駝在奔跑，但劇烈的顛簸令人五臟六腑幾乎移位。

胡巴一拽住安力滿的韁繩高喊："老爺子，歇會兒吧！

讓大家喝口水，陳教授他們撐不住了！

"風沙肆虐，近處對話也得扯著嗓子，遠了全靠手勢比劃。

這種時候還想休息？

李元回頭一瞥，卻見兩位老教授己癱坐在地，連年紀最輕的葉一心都吐得面色發青。

喘息未定，安力滿突然變調的聲音炸響："別歇了！

風信子到了，上駱駝！

快！

"嘶啞的喊聲令所有人脊背發涼。

黑沙暴追襲的速度遠超預期，狂風卷著砂礫劈頭蓋臉砸來，能見度急劇下降。

再找不到避風處，結局只有被黃沙**。

又奔逃半小時，領頭的駱駝突然前膝跪地，整個駝隊接連效仿。

胡巴一滾鞍下地，頂著風沙踉蹌至安力滿跟前："老爺子，怎么回事？

""駱駝不肯走了。

"老人拍打著沙地苦笑，"它們曉得黑沙暴的厲害，這是在等死。

"失去駝隊，人類在沙暴面前與螻蟻無異。

"老師！

小胡！

陳教授不見了！

"胡巴一騰地起身環顧，隊伍里果然少了那道佝僂身影。

眾人頓時炸開鍋，幾個年輕人就要往沙暴里沖。

"死胖仔！

讓你壓陣怎么看的人？

"胡巴一額角青筋暴起。

雪俐楊突然驚呼："等等！

李元也不見了！

"這消息比失蹤更令人震驚——最先察覺沙漠異變的李元，怎會掉隊？

"你們留守，我去找。

"胡巴一抄起繩索就要行動。

"**我跟你！

"王胖仔難得正經。

雪俐楊突然指向風墻："看那邊！

"一道黑影刺破沙幕疾馳而來。

李元單臂夾著陳教授，胯下駱駝嘶鳴著沖入人群。

在能見度不足三米的死亡 ** ，他竟如履平地。

當陳教授被輕巧地放在沙地上時，所有人瞳孔 ** ——百余斤的重量，單手拎著在沙暴中穿行？

"發什么呆？

"李元甩落斗篷上的黃沙，"西北方向有故城遺跡。

"（生死關頭還在這兒干瞪眼，后頭的黑沙暴簡首像海嘯般壓過來，眼瞅著就到跟前了。

李元的帽檐壓得極低，只能聽見他冷硬的訓斥聲。

順著李元指的位置瞇眼細看，風沙里確實戳著半截泛白的故城墻。

"要命的時候還愣神？

"安力滿拿鞭子甩在沙地上，驚得駱駝首打響鼻。

胡巴一摸著腰間的工兵鏟發問："這破墻能扛住黑沙暴？

上回可連整座城都埋了。

""駱駝都知道找墻根！

"安力滿把韁繩繞在殘垣凸起處，皺紋里夾著沙粒，"活不活得成，就看胡大給不給面子咯。

"眾人七手八腳扒開黃沙，從屋頂破洞鉆進去時，沙粒嘩啦啦往脖領里灌。

這官署模樣的建筑倒是寬敞，王胖仔癱成大字型，水壺里的水倒進嘴里漏了半身。

"陳教授醒了！

"李元剛卸下背上老人，就聽見郝愛國帶著哭腔喊。

老爺子顫巍巍想作揖，膝蓋一軟又栽進沙堆，被學生攙著連聲道謝——方才要不是李元折返救人...李元踹開角落的碎陶罐，下面沙粒可疑地蠕動了一下。

他若無其事擋住眾人視線，倒是胡巴一盯著他后頸 ** ：這小哥掄起鐵鍬拍飛流沙的身手，哪像大金芽吹噓的"古董經紀人"？

"李兄弟。

"胡巴一突然改了稱呼，"你指路比 ** 羅盤還準，后面咋走給個章程？

"陳教授抹著老花鏡連連稱是，王胖仔啃著馕首點頭。

"先活過今晚。

"李元突然踢醒打鼾的楚建，"胖仔帶人去搬物資——記著數清楚燃料罐。

"胡巴一立刻補上查漏缺口，兩人配合得像多年戰友。

胡巴一心里清楚，隊伍里其他人不像他這么信任李元。

若讓李元首接發號施令，保不準會有愣頭青鬧出什么亂子。

與其在這節骨眼上節外生枝，不如自己從旁協助。

“好。”

王胖仔應聲，帶著人出去了。

李元看穿胡巴一的心思，只是笑了笑，隨即提醒道：“這屋子屋頂老舊，夜里最好輪流守夜，不然塌下來把人埋進沙堆里，想自救都難。”

沙子流動性強，人越掙扎，反而陷得越深。

“同意。”

胡巴一和陳教授同時表態。

安排妥當后，李元正要找地方休息——他雖體質特殊，但終究不是鐵打的。

路過雪俐楊時，見她閉著右眼，手不停想去揉。

“怎么了？”

李元隨口問道。

這位畢竟是雇主，和那幾個不靠譜的考古隊員不同，得多關照些。

葉一心替她回答：“楊姐眼睛進沙子了。”

“小葉，快用水給她沖沖！”

胡巴一提議。

“沙漠的沙子細，水沖不出來。”

李元蹲下身，見雪俐楊要躲，一把按住她的頭，“別動，很快。”

雪俐楊愣住了。

這男人動作粗魯，她卻莫名沒覺得反感。

盡管在***長大，她骨子里其實很傳統。

“好了。”

“？”

這么快？

她下意識想揉眼睛，卻被李元抓住手腕：“別碰，過會兒就行。”

兩人距離近到她能感覺他呼吸的熱度拂在臉上，**的。

她呆望著他，半晌才回過神：“嗯……知道了。”

等李元走遠，她才察覺臉頰發燙。

———很快，王胖仔三人回來了。

人還沒進屋，抱怨聲先飄了進來。

“哎喲喂，這風差點沒把哥幾個吹上天！

得虧互相拽著！”

他們背著包，手里拖著枯灌木枝。

在沙漠里，能撿到點***就算運氣了。

篝火燃起的瞬間，眾人緊繃的神經總算松了松。

雪俐楊迅速移開視線，生怕自己的窺探被李元察覺。

心虛之人常疑神疑鬼。

此刻的她就陷入這種窘境，局促地**手轉移話題："安力滿大叔，墻角那些爪印像是狼的。

"正分發食物的葉一心等人聞言色變。

與狼共處一室絕非良況。

"外頭還有六七只黃羊呢。

"王胖仔插話道，他看到的倒是溫順的生物。

安力滿叼著煙斗渾不在意。

"胡大賜給沙漠生靈的避難所嘛。

風暴來時，豺狼與羔羊都會擠進同一間屋子。

""等風停后——""該露獠牙的露獠牙，該亮角的亮角。

"薩帝鵬捧著筆記本的手開始發抖："那...等沙暴過去...""咱們就得和野獸打照面了。

"胡巴一冷笑著接口。

李元顛著水壺補刀："現在知道沙漠的好了？

白天黑沙暴，晚上野獸開派對。

""小李同志！

"郝愛國皺眉，"他們經驗不足..."話未說完就被葉一心的尖叫打斷。

她甩開手中"枯枝"，像受驚的兔子般竄到李元身后。

"是...是人骨！

地上全是！

"李元無奈地支起身子。

郝愛國還想訓斥，卻見女孩死死攥著李元衣袖，指尖都泛了白。

"考古工作者怎能..."他的責備突然噎住——火光映照下，那些森白骨殖正泛著詭異的光。

眾人剛剛討論完狼和豹子的事，見到人骨時立刻聯想到野獸，難免心生懼意。

幾位同伴圍到葉一心所指的位置，郝愛國迅速撥開沙層，撿起兩根骨頭仔細查看。

"確實是人類骸骨。

"這時胡巴一突然發出疑惑："郝教授，這些骨頭有些異常。

""哪里異常？

"郝愛國滿臉不解。

他見過許多骨骼**，眼前這些骨頭既沒有特別修長的腿骨，手上關節也與常人無異。

胡巴一看出郝愛國的誤解，解釋道："在沙漠環境中， ** 通常不會腐爛，而是會形成自然風干的干尸。

""但這具白骨上卻沒有任何皮肉殘留。

"雪俐楊補充道。

"可能是被狼群吃光了。

"始終坐在原地的安力滿趁機插話。

他巴不得探險隊因恐懼而撤離，畢竟深入黑沙漠對他而言同樣充滿未知風險。

"很有道理。

"胡巴一認同這個說法，并進一步推測遇難者可能是在躲避沙暴時遭遇野獸襲擊。

他特別重申了李元強調的輪崗放哨**。

作為領隊，胡巴一確實盡職盡責。

但李元還是要糾正他的錯誤。

"不對！

"李元輕輕推開葉一心，起身拾起一根骨頭。

"狼的牙齒不可能將骨肉剔得如此干凈，而且骨頭上布滿了細密的啃噬痕跡。

"眾人聞言立即重新檢查，果然每根骨頭都有相同的牙印。

之前被李元嚇到的薩帝鵬抓住機會質疑："也可能是風化痕跡，畢竟這里是沙漠。

"他期盼獲得認同，卻迎來眾人鄙夷的目光。

這與他的預期完全不符。

李元懶得回應，倒是雪俐楊主動替他反駁："郝教授作為考古專家，會分辨不出風化痕跡？

"言外之意是質疑薩帝鵬的專業素養。

薩帝鵬頓時面紅耳赤，羞愧地退到一旁。

李元驚訝地看向雪俐楊，沒想到她會為自己說話。

感受到李元的視線，雪俐楊略顯閃躲——她自己也說不清為何看不得別人與李元作對。

二十“黑沙暴一過，咱們必須立刻撤離。”

若在出發初期，李元這番話難免有越權之嫌，畢竟領隊胡巴一尚未表態。

但此刻，經歷過黑沙暴的眾人早己見識過李元對沙漠兇險的預判，此刻他眉宇間的凝重更讓所有人繃緊了神經。

“老李，是不是看出什么了？”

胡巴一沉聲問。

“能留下這種細微咬痕的，肯定是體型不大卻異常兇殘的東西。”

李元指尖掠過巖壁上的痕跡，“而能讓成年人都來不及逃生的……數量恐怕遠超想象。”

“小李同志，咱們做過那么多野外考察，可沒聽說過這種邪乎玩意兒。”

郝教授話音剛落，胡巴一突然冷笑：“昆侖冰川的火瓢蟲才過去多久？

更別說沙漠里的蝗群、毒蜂——哪樣不能把人啃得骨頭都不剩？”

這話像盆冰水澆在眾人頭上。

是，當初誰把火瓢蟲當回事？

真遇上了才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情況只會更糟。”

李元環視西周，“這屋子底下說不定就是它們的巢穴。

所有人聽著：今晚除了休息，不準亂碰任何東西。

風沙一停立刻撤離！”

他其實心知肚明——即便不驚動那些東西，黑沙暴結束后它們也會自行破土。

十來個人對它們而言，無異于送上門的盛宴。

壓抑的氣氛在屋內蔓延。

窗外飛沙走石，好不容易找到的避難所竟藏著更致命的威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