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浣仍是農場里最早醒、最晚歇的身影。

天還裹著層濃淡不均的暗藍，馬房的燈就先于晨光亮了起來，暖黃的光透過窗欞，在地上投出細碎的影。

她提著裝滿新鮮草料的木桶，腳步放得極輕，走到小棗的欄前——這匹棗紅色的馬像是早等慣了，聽見熟悉的腳步聲，立刻從食槽邊抬起頭，溫順地用額頭蹭了蹭她的手背，尾巴輕輕掃過地面，帶起細小的草屑。

等把小棗喂得肚子圓滾，又用梳子將它的鬃毛梳得順滑發亮，天邊才漸漸泛起淺淡的魚肚白，林叔己站在圍欄邊等她，手里攥著清點牛羊的賬本，兩人并肩走過草地，數一數晨光里低頭吃草的牛羊，把散落的農具歸攏到倉庫，指尖沾著青草的露水，倒也覺得踏實。

到了傍晚，她會坐在窗邊的小桌前，臺燈的光剛好罩住書頁，她就著這團暖光，補完當天沒看完的章節。

書頁翻過的沙沙聲，混著遠處牧場傳來的牛羊低鳴，偶爾還有晚風掠過窗欞的輕響，成了農場日復一日最規律的**音。

她總把時間填得滿滿當當，像是要靠這份忙碌，把心里那些空落落的地方都壓下去，不讓那些委屈和不安冒出來。

她原以為，上次和大姐那通滿是沉默的電話后，那個掛著“家”的名頭、卻處處透著疏離與冰冷的地方，會徹底從她的生活里淡去。

可現實偏不遂人愿——這天午后，她剛幫林叔把曬干的草料堆成整齊的垛，林叔就拿著手機找了過來，語氣帶著幾分斟酌：“二小姐，家里來消息，**說要給你打電話，讓你等著。”

“**”，是蘇家那位永遠帶著審視目光的阿姨。

蘇浣捏著手機，指尖懸在接聽鍵上方，指甲無意識地**手機殼邊緣，把原本光滑的塑料摳出細小的印子。

時間一秒秒過去，電話快要自動掛斷的提示音“滴滴”響起時，她才深吸一口氣，像是做了場耗盡心神的決定，按下了接聽鍵，聲音壓得又平又淡，聽不出半分情緒：“阿姨，好。”

“蘇浣，”電話那頭的聲音沒什么溫度，字句間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感，“你大姐結婚，你說身體不好不回來，我和你叔沒多說什么，畢竟是你自己的事。

可這次不一樣，你爺爺要過六十大壽，全家老小都得聚齊，這是規矩，你不會還想找借口不回來吧？”

“我會回去的。”

沒等阿姨把話說完，蘇浣就順著話頭應了下來。

話音剛落，她自己都愣住了——明明心里藏著千百個不愿意，一想到要回那個家，連呼吸都覺得發緊，可那句話卻像被無形的線牽著，先一步從喉嚨里滾了出來，容不得她反悔。

掛斷電話，手機屏幕暗下去的瞬間，蘇浣也跟著坐在了草堆旁。

林叔沒多問，只默默收走手機轉身離開，留她一個人在原地。

她眼神放空，望著遠處連綿起伏的山脈，山尖還沾著未散的云絮，連風卷著草葉擦過衣角、粘在發梢，都沒察覺。

不知道坐了多久，首到小棗從馬房里探出頭，循著氣息走到她身邊，溫順地用腦袋蹭了蹭她的胳膊，暖乎乎的觸感透過衣料漫過皮膚，她才稍微回神。

這時林喆也提著水壺走過來，腳步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她，輕聲問：“二小姐，你坐這兒多久了？

太陽都要落到山后面了。”

蘇浣這才猛地回神，抬手揉了揉發僵的臉頰，指尖觸到冰涼的皮膚。

心像是被這通電話攪亂的池水，原本的平靜徹底碎了，一圈圈漣漪蕩開，再也靜不下來。

她原本計劃在農場安安穩穩養好身體，慢慢梳理心里那些擰成結的委屈和不甘，可爺爺的壽宴像一道突然橫在面前的坎，硬生生擋住了她的路。

那個她逃離了三百七十八天、處處透著禁錮感的家，那個讓她始終覺得自己像個外人的地方，終究還是要回去了。

“我要離開了，”她對著空氣輕聲說，聲音輕得像嘆息，風一吹就散，“我不知道對不對。”

林喆站在旁邊沒回話，他看得出來，這話不是說給他聽的，是蘇浣在跟自己較勁，在跟那些剪不斷的過往較勁。

他能做的，只是默默陪著她，把裝滿溫水的水壺遞到她手里，等著她自己緩過來。

天色一點點暗下去，月亮慢慢爬上天際，清輝灑在草地上，給枯黃的草葉鍍上一層柔和的銀白。

蘇浣坐在草堆旁，看著月亮，忽然笑了——笑自己還是逃不開那些牽絆，笑那些自以為是的“安穩”，其實脆弱得不堪一擊。

可等星星一顆顆鉆出來，綴滿墨藍色的夜空時，眼淚又沒忍住落了下來，砸在草地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很快又被風烘干，像從未存在過。

她站起身，慢慢走到馬房，小棗立刻湊過來，用鼻子輕輕蹭她的手心，發出低低的嗚咽聲。

蘇浣抬手，輕輕**著它的鬃毛，指尖順著順滑的紅色毛發往下滑，最后停在它的眼睛旁，俯身輕輕吻了吻——這匹馬是她親手接生的，從它還是匹皺巴巴、連站都站不穩的小馬駒，到現在長成健壯挺拔的模樣，它是這個世界上唯一完完全全屬于她的生命，是她在農場里最踏實、最不會離開的依靠。

指尖觸到小棗溫熱的皮膚，不舍和眷戀像潮水般涌上來，幾乎要將她整個人淹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