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黏稠，空氣里能擰出水來。

畫室的窗玻璃上蒙著一層白蒙蒙的霧氣，窗外世界被雨絲攪得一片模糊。

林晚對著畫架上完成大半的水彩作業，眉頭擰成了一個小疙瘩。

畫的是窗外雨打芭蕉的景致，綠意暈染得不錯，可總覺缺了點什么，灰蒙蒙的，透不過氣。

“完了，‘高級灰’沒掌握好，變成‘真·灰’了。”

她喪氣地放下畫筆，指尖沾著群青和翠綠的顏色。

畫室門被推開，帶進一陣潮濕的水汽。

陸辰站在門口，肩頭校服洇開深色的水痕，發梢也掛著細小的雨珠。

他手里沒拿傘，懷里卻緊緊抱著一個方方正正的牛皮紙包，護得嚴實，半點沒淋濕。

“你怎么淋雨了？”

林晚嚇了一跳，“沒帶傘嗎？”

陸辰走進來，將那個紙包放在她旁邊的空桌上，聲音被雨氣浸得有些涼：“忘了。”

才怪。

林晚心里嘀咕，這個人連十年后的學習計劃表都能用Excel做出來，會忘記看天氣預報？

他沒多解釋，只是低頭拆開牛皮紙。

里面露出的東西讓林晚倒吸一口氣。

是那套她念叨了快半個月的限量版固體水彩顏料！

**貨，價格漂亮得讓她只敢在畫材店櫥窗外流連，連摸一下都要小心翼翼。

“這……你哪來的？”

她眼睛瞪得溜圓，聲音都變了調。

陸辰表情沒什么變化，只是耳根似乎微微紅了一下，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好：“競賽獎品。

我用不上。”

林晚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她知道他上周剛拿了個全國級的數學競賽一等獎，但頒獎禮她因為集訓沒去成。

原來獎品是這個？

巨大的驚喜砸得她頭暈目眩，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拂過精致鐵盒上冰涼的浮雕花紋，像觸碰一個易碎的夢。

“可是……這太貴重了……”喜悅過后是惶恐，她知道他肯定在撒謊，哪個數學競賽會發這個？

“說了是獎品。”

陸辰打斷她，語氣不容置疑，拿起那盒顏料塞進她手里，“顏色應該比你現在用的好。”

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一起，他指尖還帶著雨水的涼意，她卻覺得被燙了一下似的，慌忙接過。

鐵盒沉甸甸的，壓在手心，也壓在她心口，漫開一種酸酸脹脹的情緒。

她低下頭，鼻尖有點發酸，小聲嘟囔：“……謝謝。”

陸辰沒應聲，只是走到她那張灰蒙蒙的畫作前，看了一會兒。

“顏色太悶。”

他客觀地評價。

“嗯……”林晚悶悶地應著，還沉浸在得到夢寐以求顏料的沖擊里。

忽然，她看見陸辰拿起她調色盤上那支最便宜、筆毛都快禿了的舊畫筆，蘸了點清水，然后——打開了那盒嶄新的、價格不菲的限量顏料。

“你干嘛！”

林晚幾乎要撲過去。

他卻己經精準地蘸取了鐵盒里一管極為亮眼的淺鈷藍松石色，那是她絕對舍不得用的顏色。

然后，他在那片灰蒙蒙的雨景天空上，極其克制地點了幾筆。

就那么寥寥數筆，像是陰霾天空突然被陽光撕開了一道口子，透出幾小塊湛藍如洗的底色。

整幅畫瞬間活了過來，雨景的沉悶被打破，有了呼吸感和層次感。

林晚呆住了，都忘了心疼顏料。

“這里，透點光。”

他放下筆，語氣依舊沒什么起伏，仿佛只是完成了一道簡單的幾何題，“畫面就不死了。”

畫室里安靜下來，只有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

林晚看著那幾筆昂貴的藍色，又看看身邊少年清冷的側臉。

他校服上的雨痕還沒干，額發微濕，眼神專注地看著畫，好像剛才只是隨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她心里那酸酸脹脹的感覺卻越來越滿，幾乎要溢出來。

她攥緊了手里冰涼的鐵盒，忽然小聲問：“陸辰。”

“嗯？”

“你比賽……真的順利嗎？”

陸辰轉回頭看她，窗外的天光落在他眼里，映出一點極細微的光亮。

他沉默了兩秒，才開口：“嗯。

題目很簡單。”

才怪。

林晚知道，為了那個一等獎，他熬了多少個通宵，演算紙堆得像小山一樣高。

她不再問了。

有些心意，刨根問底反而顯得笨拙。

她只是低下頭，輕輕打開顏料盒，濃郁純凈的色彩排列得整整齊齊，像一整個被封印起來的、絢爛的星空。

而這片星空，現在屬于她了。

是因為她某次對著櫥窗發呆時，無意間說的一句“要是能用這個畫，說不定就能畫出最好看的天空了”嗎？

她不敢深想，怕心跳聲太大，會驚動了這梅雨季里，獨屬于她一個人的、無聲而轟烈的星空。

雨還在下，敲打著窗戶，噼啪作響。

畫室里，水彩的味道混合著潮濕的空氣，慢慢氤氳開一種微甜的、朦朧的氛圍。

林晚拿起一支嶄新的畫筆，蘸飽了清水，然后，小心翼翼地，點向那塊最亮的藍色。

筆尖觸碰到顏料的瞬間，她忽然覺得，這個沉悶的、濕漉漉的雨季，好像也沒有那么難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