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被蘇晴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看得心頭發毛。

那里面沒有恨，沒有怨，只有一片死寂，仿佛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這種眼神比任何激烈的反抗都讓她感到不安。

她最終還是沒敢再說什么狠話，只是重重地冷哼一聲，轉身甩袖而去，丟下一句：“我等著看你怎么走出這個門！”

張蘭幸災樂禍地跟在后面，臨走前還不忘回頭沖蘇晴投去一個挑釁的眼神。

屋子里終于安靜下來。

蘇晴走到門邊，將門閂插好，隔絕了外面的世界。

她回到炕邊，看著兒子恬靜的睡顏，心中那塊因重生而帶來的堅冰，才慢慢融化了一絲。

隨軍。

這兩個字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卻難如登天。

首先，她需要陸明誠部隊的詳細地址。

結婚五年，陸明誠的信都是由公公陸大海從鎮上郵局統一取回來，再由婆婆趙**“過目”后，才偶爾給她看上一兩封。

絕大部分的信件，連同里面的津貼和票據，都被趙**收走了。

她甚至不確定，自己記憶中那個模糊的地址是否準確。

其次，她需要錢。

去部隊的路途遙遠，火車票、路上的吃喝，都不是一筆小數目。

她手里現在一個子兒都沒有，陸明誠寄回來的錢，她連邊都摸不著。

最后，也是最關鍵的，她需要正當的理由和手續。

她記得上一世隱約聽人說過，**隨軍需要部隊開具證明。

她現在兩眼一抹黑，連該找誰，該怎么辦都不知道。

一個個難題擺在面前，像一座座大山。

若是上一世的她，恐怕早就被嚇退了，繼續選擇逆來順受。

但現在的蘇晴，心里卻燃著一團火。

她知道，這些困難背后，藏著的是她和兒子唯一的生機。

夜深了，蘇晴抱著溫熱的兒子，一夜無眠。

她在腦海里一遍遍地推演著計劃，將每一個細節都反復思量。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院子里就響起了張蘭的叫罵聲。

“太陽都曬**了還不起床，真當自己是城里來的**小姐了！

一大家子等著吃飯呢！”

蘇晴睜開眼，眼神清亮，沒有一絲睡意。

她給念念掖好被角，穿上那件打了補丁的舊衣服，平靜地走了出去。

早飯是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玉米糊糊，配著黑乎乎的咸菜疙瘩。

張蘭給公婆和自己男人盛的都是碗里干貨多的，輪到蘇晴，只舀了上面一層清湯。

蘇晴什么也沒說，默默地端過碗，坐到角落里的小凳子上，小口小口地喝著。

她的順從讓張蘭覺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心里有些不痛快，但又抓不到錯處，只能悻悻地閉上了嘴。

趙**則冷眼旁觀，見蘇晴不再像昨天那般咄咄逼人，只當她是想通了，不敢再鬧了，嘴角不由得露出一絲得意的冷笑。

一個沒娘家撐腰的女人，還能翻出天去？

吃完早飯，公公陸大海和大哥陸明偉扛著鋤頭下地了。

按照慣例，蘇晴也要跟著去掙工分。

可她剛站起身，趙**就發話了：“你身體還沒好利索，就別下地了。

今天留在家里，把院子里的豬食剁了，再把全家的衣服洗了。”

這話聽著是體恤，實際上卻比下地還累人。

剁豬食是力氣活，全家十幾口人的衣服堆得像小山一樣，等她干完這些，天也該黑了。

這是變著法地磋磨她。

蘇晴心里跟明鏡似的，面上卻順從地點了點頭：“知道了，媽。”

張蘭在一旁看著，心里樂開了花。

她就說嘛，蘇晴就是個紙老虎，嚇唬人而己，老婆子一出手，她還不是得乖乖聽話。

她得意洋洋地挎上籃子，跟著下地去了。

很快，院子里就只剩下蘇晴和在屋里睡覺的念念。

蘇晴走到那堆積如山的臟衣服前，沒有立刻動手，而是靜靜地站著，觀察著西周。

機會來了。

婆婆趙**有個習慣，每天上午這個時候，都會去村東頭的王寡婦家串門，聊東家長西家短，沒有一個時辰回不來。

果然，沒過多久，趙**就鎖好自己的房門，哼著小曲，扭著腰出門了。

蘇晴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她迅速回到自己屋里，確認兒子睡得正香，然后輕手輕腳地溜進了正屋，也就是公婆的房間。

趙**的房間里有一股陳舊的霉味。

蘇晴的目標很明確，就是墻角那個上了鎖的樟木箱子。

家里所有值錢的東西，錢、票、信，都被趙**鎖在里面。

鎖是老式的銅鎖，不大。

蘇晴屏住呼吸，從頭上拔下一根用來固定發髻的鐵絲，憑著上輩子跟著鄰居大嬸學開儲物柜鎖的模糊記憶，將鐵絲彎成一個小鉤，小心翼翼地伸進了鎖孔。

她的心跳得飛快，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就在她快要放棄的時候，只聽“咔噠”一聲輕響，鎖開了。

蘇晴心中一喜，連忙打開箱子。

箱子里，一層層碼放著嶄新的布料和各種票據。

在最底下，她找到了一個用紅布包裹著的小鐵盒。

打開鐵盒，里面是厚厚一沓信件。

最上面的幾封，信封上的字跡剛勁有力，正是陸明誠的。

她壓抑住內心的激動，迅速翻找起來。

她不需要看內容，她只需要那個地址。

終于，在一封信的落款處，她找到了那串她曾在夢里描摹過無數次的地址：北疆軍區，731部隊，陸明誠收。

蘇晴在心里默念了好幾遍，首到將每一個字都刻進腦子里。

她的目光又落在了最新的一封信上，信封的日期就是半個月前。

鬼使神差地，她抽出了里面的信紙。

信紙上，陸明誠的字還是一如既往的簡潔。

除了詢問家里和孩子的近況，信的末尾，有一段話讓蘇晴的呼吸都停滯了。

“……隨軍家屬院的申請己批復，營里分了一間房。

若你愿來，去信告知，我即刻**手續。

路途遙遠，一切由我安排，勿念。”

原來，他早就為她鋪好了路。

原來，他一首在等她。

上輩子的她，根本沒見過這封信。

趙**將這唯一的希望，死死地瞞了下來，讓她在這個牢籠里，絕望地耗盡了一生。

巨大的酸楚和委屈涌上心頭，蘇晴死死咬住嘴唇，才沒讓自己哭出聲來。

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信紙上，迅速暈開了一片墨跡。

她不是不怨的。

她怨這個男人為什么不能多說幾句，為什么不能強硬一點把她接走。

但此刻，看著這短短的一行字，她心中的那點怨氣，忽然就散了。

他不是不想，他只是以為，她不想。

蘇晴深吸一口氣，迅速擦干眼淚。

現在不是傷感的時候。

她將信紙小心翼翼地折好，塞進了自己的內衣口袋里，緊緊貼著胸口。

然后把剩下的信件原封不動地放回鐵盒，鎖好箱子，將一切恢復原樣。

做完這一切，她像一個打了勝仗的將軍，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房間。

院子里的陽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蘇晴看著那堆臟衣服，第一次覺得它們不那么面目可憎了。

她挽起袖子，開始干活，動作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麻利，充滿了力量。

因為她知道，自己不再是那個困在原地、任人宰割的蘇晴了。

她的未來，就在那封信里，在那個遙遠的、叫做北疆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