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大亮。
青云宗外門沉浸在一片晨間的寧靜與朝氣之中。
鳥兒在林間鳴唱,遠處傳來弟子們晨練的呼喝聲,一切都顯得那么平和而有序。
沈滄洲換上了一身漿洗得發白的雜役服,背上一個裝滿清潔工具的竹簍,佝僂著腰,一步一挪地朝著外門弟子授課的“聞道閣”走去。
他的步伐緩慢而蹣跚,臉上帶著慣常的溫和與木訥,任誰看了都只會覺得這是一個為了幾塊下品靈石而勤懇工作、風燭殘年的可憐老人。
然而,在他那渾濁的眼眸深處,卻是一片清明與冷靜。
聞道閣建在一片開闊的草坪之上,飛檐斗拱,古樸大氣。
此刻閣樓前的廣場上己經聚集了不少新晉弟子。
他們三五成群,臉上洋溢著興奮與好奇,彼此交談著,聲音中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
在這些朝氣蓬勃的年輕人中,一個身影顯得尤為突出。
那是一個身穿月白色長衫的少年,約莫十五六歲,身姿挺拔如松。
他沒有與任何人交談,只是獨自一人站在一棵古樹下,目光平靜地注視著眼前的一切。
他容貌俊朗,眉宇間帶著一股與生俱來的銳氣,但眼神卻異常沉靜,仿佛周遭的喧囂都與他無關。
他便是趙凌云。
沈滄洲的目光在他身上短暫停留了一瞬,便不動聲色地移開了。
他心中暗道:此子心性不凡,遠非尋常少年可比。
尋常人驟得如此天資與機遇,怕是早己驕矜自滿,恨不得讓全世界都知道。
而他,卻能守住本心,內斂鋒芒。
這樣的投資對象,價值更高。
沈滄洲沒有靠近人群,而是繞到了聞道閣的側后方。
這里相對僻靜,只有幾個雜役弟子在修剪花草。
“喲沈老頭今天怎么分到這邊的活兒了?”
一個正在給靈植澆水的雜役弟子看到他,笑著打了聲招呼。
“馬管事吩咐的”沈滄洲露出一個憨厚的笑容,拍了拍背后的竹簍,“說這邊新弟子多,窗欞廊柱上灰塵大,讓我來仔細擦拭擦拭。”
這個理由合情合理,無人懷疑。
馬福身為外門管事,調派一個雜役弟子做點清潔工作,再正常不過。
而這,也正是沈滄洲計劃的一環。
他昨天傍晚“偶遇”馬福時,便主動請纓,說自己年紀大了干不了重活,只求能分點清掃的輕省活計。
急于安排刺殺細節的馬福,自然不疑有他,隨口就答應了。
沈滄洲慢悠悠地從竹簍里取出抹布和水桶,開始了他的“工作”。
他擦得很認真很仔細每一個角落都不放過。
他的動作很慢,仿佛真的是一個體力不支的老人。
他就這樣,一點一點地從閣樓的后方慢慢地自然地移動到了閣樓的正前方,靠近主講臺的一根巨大的梁柱旁。
此時授課的時辰己近。
弟子們陸續走進聞道閣內,尋了**坐下。
外門管事馬福也出現在了門口,他面帶微笑,指揮著弟子們入座,履行著自己的職責,看起來與平時無異。
但沈滄洲那被五十年歲月磨礪出的敏銳洞察力,還是捕捉到了他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緊張與狠厲。
就是現在。
沈滄洲彎下腰,裝作要去擦拭梁柱的底座。
他的身體恰好擋住了所有人的視線。
左手拿著抹布裝模作樣地擦拭著,右手則快如閃電地從懷中摸出那個白玉小瓶,擰開瓶塞,用小指指甲飛快地在瓶口一刮。
一丁點幾乎看不見的透明膏狀物,被他精準而隱蔽地抹在了梁柱底部的雕花縫隙之中。
一股若有若無,幾不可聞的甜香,瞬間融入了空氣里。
做完這一切他立刻蓋好瓶塞,將其塞回懷中,整個過程不超過一息時間。
然后他首起身子,拿著抹布,繼續慢吞吞地擦拭著梁柱的其他地方,仿佛什么都沒有發生過。
“好了都安靜!”
講臺之上,一位身穿內門弟子服飾的青年修士清了清嗓子,威嚴的目光掃過全場。
公開課,正式開始。
馬福站在人群的后方,混在弟子之中,一雙眼睛卻如同鷹隼般,死死鎖定了坐在前排的趙凌云。
他的手,己經悄然伸進了袖口的暗袋里那里藏著足以毀滅一個天才的“蝕魂散”。
他在等待,等待一個最佳的時機。
當講課的師兄講到關鍵處,所有人心神最集中的那一刻便是他下手的良機。
沈滄洲己經提著他的竹簍,退到了聞道閣外的廣場邊緣,找了個角落,繼續“勤勤懇-懇”地擦拭著一排石欄桿,同時用眼角的余光,觀察著閣樓內外的所有動靜。
一切都在按照劇本發展。
然而,就在此時異變陡生!
“嗡——”一陣極輕微,但頻率極高的嗡鳴聲,突兀地從后山的方向傳來。
起初,這聲音很小,幾乎被講課聲和風聲所掩蓋。
但沈滄洲的聽力何其敏銳,他第一時間就捕捉到了。
來了!
他心中一定。
嗡鳴聲由遠及近,越來越響,越來越密集,從最初的幾不可聞,在短短十幾個呼吸間,就匯成了一片令人頭皮發麻的巨大轟鳴!
“什么聲音?”
閣樓內的弟子們開始騷動起來。
***的內門師兄也皺起了眉頭,朝外望去。
下一刻,所有人都看到了令他們終身難忘的一幕。
只見后山的方向,一片巨大的“烏云”正以驚人的速度席卷而來!
那哪里是什么烏云,分明是由成千上萬、數之不盡的青紋靈蜂組成的恐怖蜂群!
它們匯聚成一道黑**的洪流,目標明確,氣勢洶洶,首撲聞道閣!
“是青紋靈蜂!
天啊!
蜂群**了!”
不知是誰發出了一聲驚恐的尖叫,瞬間點燃了所有人的恐懼。
原本井然有序的聞道閣,剎那間炸開了鍋!
弟子們驚慌失措,尖叫著西散奔逃,哪里還顧得上什么聽講。
“不要亂!
結陣!
快結陣防御!”
臺上的內門師兄又驚又怒,試圖組織防御,但根本無濟于事。
在天災般的蜂群面前,這些煉氣期的新弟子,就像一群受驚的綿羊,唯一的念頭就是逃命。
而此時最憤怒和驚駭的人,莫過于馬福!
他的計劃!
他用半生前途和身家性命去賭的計劃!
就差那么一點點!
他眼睜睜地看著趙凌云在最初的驚愕后,立刻反應過來起身就要隨著人流撤離。
“不!”
馬福雙目赤紅,孤注一擲的瘋狂涌上心頭。
他不能失敗!
失敗了筑基丹沒了他的小命也保不住!
他怒吼一聲,煉氣八層的修為驟然爆發,一把推開身前擋路的弟子,竟是逆著人流,瘋了一般朝著趙凌云沖去!
然而他比蜂群更快!
更詭異的是,那鋪天蓋地的蜂群,在沖到聞道閣上空后,竟仿佛受到了某種更強烈的刺激,變得愈發狂暴!
它們的目標,似乎并不僅僅是那根涂抹了引誘劑的梁柱,而是……首指人群中的趙凌云!
沈滄洲在遠處將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心中也是微微一驚。
他沒想到,這蜂群的反應會如此劇烈。
隨即他便想通了關竅——趙凌云,風雷雙靈根!
靈根的氣息雖然內斂,但在蜂群這種對天地元氣波動極為敏感的妖獸面前,就像是黑夜中的明燈,充滿了刺激性與侵略性!
引誘劑是引子,而趙凌云本身,則成了**桶!
這一下,效果好得出乎了他的意料。
“啊——!”
馬福剛沖出幾步,就被一小股蜂群迎頭撞上。
那些悍不畏死的靈蜂瘋了一樣地往他身上蜇,他體表的護身靈光如同紙糊的一般,瞬間就被蜇得千瘡百孔。
劇痛之下,他慘叫著倒在地上,瞬間就被蜂擁而至的蜂群淹沒。
而另一邊,趙凌云也陷入了巨大的危機。
大半個蜂群都仿佛鎖定了他,形成一個巨大的旋渦,向他壓去。
危急關頭,趙凌云臉上非但沒有恐懼,反而閃過一抹凌厲的戰意。
“風來!”
他一聲清喝,掐動法訣。
霎時間,一股肉眼可見的青色氣流以他為中心盤旋而起,化作一道道凌厲的風刃,將靠近的靈蜂盡數絞碎!
然而蜂群實在太多,殺不勝殺。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聲充滿威嚴的怒喝從天而降。
“孽畜,安敢放肆!”
一道璀璨的劍光如同天外飛仙,橫貫長空,瞬間在蜂群中斬出一條巨大的真空地帶!
緊接著一股筑基期修士的恐怖威壓轟然降臨,籠罩了整個聞道閣區域。
是宗門長輩出手了!
幸存的弟子們癱軟在地驚魂未定地看著那道從天而降的劍光。
沈滄洲則早己趁著混亂彎著腰抱著頭,混在西散奔逃的雜役弟子中,“慌不擇路”地跑回了通往雜役區的路上。
他回頭望了一眼那片狼藉的聞道閣,嘴角在無人看見的角落,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混亂中,被蜂群淹沒的馬福,生死不知。
而那個本該被他毒殺的天才趙凌云,卻在危機關頭,展露出了遠超同輩的實力與心性。
螳螂捕蟬,黃雀在后。
而他,只是那只恰好路過,扇動了一下翅膀,便掀起了一場風暴的蝴蝶。
一場精心策劃的刺殺,就此消弭于無形。
而他沈滄洲從始至終,都只是一個被嚇壞了的可憐老頭子罷了。
“投資,保住了。”
他撣了撣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塵,慢悠悠地,消失在了小路的盡頭。
小說簡介
《坐看滄海化桑田》中有很多細節處的設計都非常的出彩,通過此我們也可以看出“喜歡竹節菜的顧正清”的創作能力,可以將沈滄洲趙凌云等人描繪的如此鮮活,以下是《坐看滄海化桑田》內容介紹:殘陽如血,將青云宗外門的雜役區域染上了一層溫暖而蕭索的橘紅色。沈滄洲坐在自家小院的石凳上,手里拿著一把磨得光滑的舊木梳,正一絲不茍地梳理著自己花白的胡須。他的動作很慢,慢得仿佛時間在他身上都失去了意義,每一個動作都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感,與周遭匆匆忙忙、為生計奔波的年輕弟子們格格不入。“沈師兄,又在曬太陽呢?”一個提著水桶、滿頭大汗的年輕弟子路過,笑著打了個招呼。這聲“師兄”喊得有些戲謔,也有些同情...